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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话酥油灯

2013年12月04日 10:46 来源:    平措扎西 字号:

日趋现代化的拉萨,不甘落后于那些繁闹的城市,在非常具有时尚气息的酒吧里,喜欢诗意的人们,把所有的灯都调得暗暗的,点上一两支蜡烛,人为地制造一些浪漫,为心灵疲惫的现代人提供精神的栖息地。很多人也乐意享用这人造的浪漫,在烛光中让身体放松,让灵魂飞扬。这时候的烛光,可称得上是温暖现代人心灵的火星吧。

而如果把时光再倒回四五十年,这一烛光在人们心目中又是另外一种享受,在黑色的夜幕下点亮一支蜡烛,哪怕是盏小小的油灯,也能在黑夜下奏出一曲实实在在的生活小夜曲,它所能照耀的绝非一方小小空间。

偶尔也去酒吧坐坐,勾住我心绪的,往往不是那些跳跃的烛光,而是作为艺术装饰品,摆放在墙角的那些藏式古灯。

在所有的灯中,能给心灵以最大震撼的要属长明灯。在寺庙厚重的颂经声中,一盏盏酥油灯,传达着信徒无限的虔诚和祈祷,让活着的人和逝者的灵魂得以交流和沟通。很多外来者,来到西藏的寺庙,除了各种造型的佛像和护法神像外,最能吸引他们、震撼他们的就是那一盏盏长明不灭的酥油灯。为什么酥油灯要这样昼夜不间断地点亮,而且数量这么多?问得我们常常支吾不能言语。

酥油灯在藏族信徒生活中占据着重要位置。除了在寺庙,能看到千盏酥油灯闪闪烁烁的壮观场面,在藏族人家中,也能看到长明不灭的酥油灯。无论是家中举行念经法事,还是为逝者作祭祀活动,都要点上几盏或上百盏酥油灯。点酥油灯的最初用意是什么呢?经书上说,点酥油灯有这样的十项作用:

世间变为火把,使火的慧光永不受阻,肉眼变得极为清亮,懂明善与非善之法,排除障视和愚昧之黑暗,获得智慧之心,使在世间永不迷茫于黑暗,转生高界,迅速全面脱离悲悯。

我记得,在不允许点酥油灯的“文革”时期,邻居的老太婆经常嘱咐家人,她死后一定要点上一支蜡烛来代替酥油灯,老太婆临死前,家人就为她点上了蜡烛,她满足了,在光明中走向彼界。酥油灯在藏传佛教信徒心中如此重要,把酥油灯比做是信徒们的精神之灯一点都不过分。生命的终结,如果没有酥油灯的陪伴,灵魂将在黑暗中迷惑。

酥油灯给我留下的最深记忆,还是小时候过甘丹阿曲之夜(藏历十月二十五日,纪念宗喀巴圆寂日)。那天,家家户户在屋外的平台上、屋顶上点上一盏盏酥油灯,在夜幕下,点点火光照亮天空,一副很壮观的场景。我们好奇地看着酥油灯火在风中摇曳的样子,听大人们讲:“今天晚上格龙洛桑扎巴要到每家每户观看酥油灯火。”于是,我们就对着天空大声喊:“格龙洛桑扎巴啦,请过来接受我们的酥油灯吧。”这一夜,到处都是酥油灯火和颂经声,家家吃着祭祀宗喀巴大师的面疙瘩,感觉有些肃穆,又有些神秘,让人无法相信格龙洛桑扎巴不来接受酥油灯。

由于人们对酥油灯寄托着太多的愿望,对燃灯的酥油、燃点、灯盏都非常地讲究干净,点长明灯前必须把手洗干净,有些人还用毛巾之类把自己的嘴捂上,以免玷污了神灵,然后在祈祷中让希望与灯火一同点亮。

酥油灯供放的经堂最为干净,如果让你在经堂中睡觉,是把你当做了最高贵的客人。可有时候,高贵客人弄得主人很难堪。阿妈次央啦把儿子带到家里过夜的朋友安排在经堂,这位醉酒的朋友半夜出去解手,拿起经堂内点燃的酥油灯当做照明直冲厕所,回来后,吹灭酥油灯继续睡觉。睡在外屋的阿妈次央啦目睹了这一过程。第二天,邻里们笑着听她讲述这件事时,阿妈次央啦却是一副怒容。这样的事情,对一个信徒而言,是不可想象的。

当然,在现实生活中还有“物质”的灯,它没有那么多沉重的祷告,却伴随着人们走过一个又一个黑夜,让人们在黑夜中不再有恐惧和迷茫,这就是给我们光明的、在生活中用来照明的灯。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藏族先民在生活中使用过的各式灯具,如今却作为古董或艺术品在八廓街出售。其中的一些油灯,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还不是很久远的事情。由于西藏电业发展较慢,油灯在我们这一代人的生活中,也扮演过很重要的角色。

有两种灯具最让我难以忘怀,一个是“拉修”(手灯),是一种椭圆形造型的灯,由石头、铁、青铜等材料制作。这种灯,是迄今为止能看到的藏式灯中较早的一代。过去,很盛行使用这种灯。年代较老的房屋墙壁上,凿有一个方形凹处,专门为放置这种灯而凿,也有的人家,在柱子上专门制作灯台放置这种灯。

还有一种灯叫“丁窄”,听其音可以想象,是从汉语的“灯盏一词变音过来的,显而易见,最初是从汉地传过来的,这两种灯都用清油作燃料。

在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年代里,这种灯主宰着生活中一大半的时间,那时候,没有任何可以消遣的东西,惟一的乐趣,就是一家人围坐在灯下展开各种讨论。最活跃的夜生活,是在灯下讲故事,围坐在灯前的人,面部被灯照得通亮,背面和周围却是黑乎乎的一片。这时候讲鬼神的故事最见效果。讲到恐怖之处,爱捣鬼的小孩把灯一吹灭,顿时满堂一片惊叫声,等到大人在责骂中划亮火柴,胆小的女孩子已经跳到了别人的背后,也有的抱头倒在床上不敢动弹。有些小孩吓得连解手都需要大人陪伴,大人用一只手拿着灯,另外一只手挡住风,领着小孩去解手,灯火在风中忽明忽暗,显得更恐怖,解过手的小孩提起裤子后大叫“鬼来了”,并趁机吹灭灯惊叫着跑开,吓得胆小的小孩哇哇大哭,好不热闹。

夜夜围坐在灯前,难免会展开想象的翅膀。于是,就有了家临喜事能从油灯看出来的说法。油灯的燃点结花,喷出烟花,就是家中有喜事的预兆。巧合的是,燃点结花喷烟的第二天、第三天,还真会有客人从远方来,或从远方寄来信物。

“拉修”和“丁窄”都需要清油作为燃料,有限的油既要炒菜做饭,又要点灯照明。在缺吃少用的年代,如果油吃多了,在黑夜里摸索的时间就长,如果晚上灯点多了,肚子里的油水就少了。有句藏族俗语说:“晚上睡得越晚失去的越多,早上起得越早得到的越多。”说的就是晚上很晚才睡,又要喝茶喝酒还要点灯,都是费钱的事,早上起得越早,可以多做些家务或农事,都是挣钱的事。

说到节约用灯,可能僧人们做得最绝。僧人有大量的经书要背,夜晚或天未亮时背诵经书最有效果。为了不费油,他们通常手拿一柱点火的香条,用香条的火光逐行扫描作为照明背诵经书。也有人说这样做,是为了防止灯光照到别家,打扰人家休息。

对我来说,“巴迪”灯给我收益最多,我的文学梦始于“巴迪”灯下。“巴迪”灯是用红铜制作的一种油灯,用的油一般都是煤油。上世纪70年代末,我在“巴迪”灯下第一次接触到了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当时,虽说上过几年学,可大多数时间忙着学工学农,把正经事甩到了一边,结果,也不识几个汉字。然而,在同龄人中,我的汉语水平算是最高的。当时为了批判《水浒传》,出版了一种少年版的《水浒传》,我在煤油灯下借助字典苦读《水浒》。奶奶是个勤俭惯了的人,她舍不得灯油,不时地叫我熄灯睡觉,嘴上却说是煤油灯下看书对眼睛不好。家境明摆在眼前,也不好意思跟奶奶多争辩,好在奶奶睡在另外一个房间。于是,我就熄灯假装入睡,等她入睡传来酣声,我又继续点灯看我的水浒。我每天晚上必须抓紧时间看完一两个章节,第二天晚上有朋友来听我讲水浒。在不太明亮的油灯下,我把头天晚上看过的内容讲给朋友们听,朋友们常常听得入了迷,临走之前总不忘嘱咐一句:“晚上多看点,我们明天再来听。”朋友们伴着梁山好汉的形象回去了,留下我一人又接着看下面的章节,准备第二天讲给他们听。朋友们大多也是穷孩子出身,知道我家的煤油不多,就把我家的煤油灯拿到他们家,偷偷灌些煤油送来,我也不辜负朋友们的期望潜心夜读,读得第二天擤出鼻涕和咳出的痰都是黑色的。

在现代人收藏的灯具中,还有一些做工非常精美的蜡台。蜡烛的出现是后来的事了,蜡烛在西藏称为洋蜡,显然是外来品,在出现之初属高档用品。计划经济的年代,有时按票供应,每个家庭能买上几根蜡烛。蜡烛没有烟子,也不会熏黑鼻孔,人们常常要把它省到过年时点上。也是在那个年代,居委会晚上开会的次数最多,要没完没了地学习报纸。居民们聚集在某一个大院角落里开会,忽闪忽闪的油灯放在房柱上或蜡台上,有时候主讲兴致一高,煤油烧完了会还没有结束,主讲人在大讲特讲,有人在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睡觉。有时赶上批判会,在一片漆黑中只能听到训话声,却看不见主讲人的表情,训话的严厉程度大打折扣。

在我的记忆中,欢庆民主改革的一系列文艺演出,都在汽灯下举行的。后来,这种汽灯出现在大贵族和商人们家中,许多年后,又落满尘土丢在了各家的角落中。

据说,汽灯在西藏贵族中盛行是在上个世纪30年代,由于汽灯本身造价高,能买得起的人也不多,在当时算得上是极其奢侈品,它的享用范围就在贵族和有钱人之间。当时的汽灯产自德国、英国、法国等国,样式多样。流行之初,会使用的人不多,曾出现过各贵族宅府的仆人们,在八廓街尼泊尔商人的店门口排队,请他们点汽灯。和清油灯、煤油灯、蜡烛光比起来,汽灯的亮度简直就是个“小太阳”。在这种白花花的灯光下,贵族们在宅府内或者在夏天的树林中,在留声机的音乐伴奏声中,在艺妓们婀娜的舞姿中花天酒地,洗牌声和嬉笑声交杂在一起。而初见汽灯的穷人,就只能惊叹地互相说:“老爷在府上点上了一个喀喀作响的灯。”

汽灯固然是很不错的照明用具,可它成本高、使用繁琐,再加上费油,使得它的生命很短暂,没过多久它就被电灯取代了。

1920年,西藏地方政府在罗布林卡北面的加措地方建起了色章电站。色章是指金币,这座小小的火电站主要为制作金币提供能源,晚上供十三世达赖喇嘛看经书。

1928年,强俄巴·仁增多吉在夺底建起了第一座水电站,此举在当时封闭的西藏的确是一件了不起的创举。

在那么封闭的社会体制下,怎么会有现代工业的建设设想呢?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1903年,十三世达赖喇嘛逃往印度,他长久封闭的眼睛看到了现代文明的实惠。

几年的流浪生活结束回到西藏后,他立志在西藏建设一些现代工程。他意识到先决条件是培养人才,于是,在大贵族子弟中物色人选,送到英国学习现代科技,可大贵族们怕自己的子女一去就没有归期,个个谢绝。几经周折,后来选派了强俄巴·仁增多吉、门仲·钦热贵桑、吉普·旺堆罗布、郭嘎·索南贡布,他们分别学习了电机、矿业技术、通信、军事等学科。学成回来后,强俄巴在达赖喇嘛的授意下,带领人马到印度购买电机,人背畜驮,终于把洋人制作的庞大机器安装在了夺底山沟。送电会惊动鬼神,电会造成火灾等来自保守势力的反对和阻扰声中,强俄巴第一次把明亮的电灯光送到了大昭寺和小昭寺,继而,又送到当时执政的热振喇章,司伦朗顿府和各大贵族商人的宅府。

1951年,西藏和平解放后,党和政府陆续在西藏各地建起了很多大型水电站,让古城拉萨变成了天上街市。

到了90年代中期,西藏城镇基本上结束了无电的历史,但供需矛盾很突出。有时供不应求,缺电时人们讲笑话说,早上俩人见面时的问候语是“昨天晚上你们那边有没有电?”农村人说“满天都是电线,满地都是电杆,满桌都是蜡烛。”

1995年,羊湖电站相继投产,解决了供电不足的局面。无电的笑话已变成昨天的历史。现在在藏族人家中电力需要无处不在,连最古老的酥油桶也被电动型取代,只要一按钮,就能喝到香喷喷的酥油茶。

电的飞跃发展让人惊叹不已,在街上或者在酒吧饭馆里,看到作为摆设的古老灯具时,就能想起那些让人珍藏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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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6月,拉萨大昭寺内燃了千年的千盏供灯和其余的万盏供灯移至寺庙广场上由政府投资专门修建的供灯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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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桑耶寺佛堂前的这三盏金银酥油灯约有1200多年历史。中为铜座金灯,两侧为银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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