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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文化薪火之传:穿越千年大修的布达拉宫

2008年07月21日 16:01 来源: 中国网    李伟 字号:

布达拉宫里的壁画

1989年10月11日,拉萨,晴。布达拉宫法号长鸣,一名来自色拉寺名叫坚赞觉群的年轻喇嘛,挥动了布达拉宫维护工程开工的第一镐。坚赞觉群作为第一个挥镐僧人由传统的西藏占卜择定。他必须是24岁,五官端正,父母健在,生肖、姓名吉祥,同时品行高尚。

此前,为了祈求工程吉祥圆满,西藏的大德高僧们举行了一系列法事活动。甘丹寺僧众每日念诵《度母经》10万次,哲蚌寺、色拉寺喇嘛在著名高僧益西旺秋的主持下聚会10天诵读大藏经《甘珠尔》108部,并在德央厦举行了具有浓郁神秘色彩的“和息”、“增长”、“怀威”三大密宗火祭仪式。

这是自松赞干布公元7世纪营建布达拉宫以来,这座伟大的建筑第一次迎来大规模的整修,布达拉宫中最古老的宫殿已经有了超过1300年的历史。

实际上,西藏和平解放后,1959年6月,西藏工委就发布了《关于加强文物档案工作的决定》,成立“中共西藏工委文物古迹、文件档案管理委员会”。文物管理机构建立不久,拉萨市人民政府就发布了保护文物的布告。1961年,布达拉宫被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每年都会进行维修与保养,俗称“岁修”。1984年,布达拉宫强巴殿由于电路老化失火,国家文物局迅速派出罗哲文等古建筑专家与相关人员前往调查,并组织多学科专家做细致考察论证,布达拉宫的第一次整体大修于是提上日程。

1988年10月,为保证布达拉宫第一次整体大修顺利完工,国家专门成立了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委员李铁映牵头的领导小组,国务院划拨了专款。李铁映在仔细听取整修小组的规划汇报后,提出“精心设计、精心施工、加强领导、万无一失”的原则,在施工中“要尊重民族传统、尊重民族风格、尊重科学、尊重宗教需要”。

布达拉宫整体大修的第一期工程于是从1989年始,到1994年完工,历时近5年,总共对111个项目进行了修缮,国家累计拨款5500万元。由于350多年前五世达赖扩建布达拉宫时,用的全是不可思议的矿物颜料:金色的用黄金,银色的用白银,白色的用珍珠和白海螺,红色用的是红珊瑚和朱砂,绿色的用绿松石……中国人民银行为此专门特批了15公斤黄金、40公斤白银。在中国文物与古建保护的历史上,这是史无前例的工程。在这一年的12月17日,布达拉宫正式被联合国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4年之后,由于1998年的强降雨,布达拉宫的墙体再次出现险情。国家文物局对布达拉宫更加系统的勘测、调查与抢修随即展开。根据时任国务院领导批示,国家文物局会同发展改革委、财政部多次组成工作组赴藏作一系列实地考察。2002年6月14日,国务院总理朱基主持国务院第131次总理办公会议,批准了布达拉宫、罗布林卡和萨迦寺三大重点文物保护维修工程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并同意开工建设。整个维修工程总投资3.33亿元,布达拉宫1.79亿元,罗布林卡6740万元,萨迦寺8660万元。从2002年到2008年,又是5年,目前布达拉宫的二期维修已经接近尾声,今年将完成全面验收。

“布达拉宫大修的难度要高于故宫大修。”负责主持二期工程的国家文物局高级工程师张之平对本刊记者说。主要原因在于布达拉宫的整体建筑建于山上,环境更复杂,隐患难以把握。此外,布达拉宫各殿堂的修建分属不同年代,施工没有整体规划,甚至出现层与层不相关、平面与平面不对接的情况。

即使在很多建筑专家看来,布达拉宫也是一座“迷宫”。所有的古建筑专家们都试图在寻找这样一种平衡:如何既能最大限度地保持布达拉宫的原始风貌,沿用传统材料与工艺,同时又能让它益寿延年、生机勃勃。

在这个意义上,布达拉宫的维修,是一个无法结束的故事。

赞普时代

布达拉宫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7世纪的吐蕃王朝。

公元617年,藏历火牛年,吐蕃第33代赞普松赞干布出生,他是西藏历史上最伟大的领袖,据说史诗《格萨尔王传》就是以他为原型的。松赞干布带领着部族走出了雅砻河谷,统一了吐蕃诸部,迁都拉萨。640年,24岁的松赞干布与唐王朝联姻,迎娶文成公主,第二年,在红山之巅开始营建布达拉宫。“布达拉”是来自梵文的汉语音译,译作“普陀罗”或“普陀珞伽”,原指观世音菩萨在南印度的居地普陀珞珈山。

传说当年文成公主根据勘察和推算,认为西藏大地如一位仰卧的魔女,拉萨的一片湖泊(大昭寺基地)恰如魔女的心血,红山和药王山形似魔女的心骨。若能在湖上修庙,供奉释迦牟尼,在红山上建王宫,就可以镇住魔女。如果在红山上修建自在观音殿,并住观世音的化身(松赞干布),雪域大地便可幸福永成。根据文成公主的建议,松赞干布选定在红山上修筑布达拉宫,填平湖泊后修建了大昭寺。

另一种说法来自《新唐书·吐蕃传》:“(贞观)十五年,妻以宗女文成公主。……归国,自以未婚帝女者,乃为公主筑一城以夸后世,遂立公室以居。”

可以肯定的是,无论传说还是史书,布达拉宫的兴建都与中原文明的使者——文成公主有直接的动因。这种烙印无法磨灭。

松赞干布时代的布达拉宫气势极为宏大富丽。《卫藏通志》的记载富有诗意,让人无限遐想。

据说,最初的布达拉宫有“九百九十 九间房子”,连宫顶上的藏王寝宫一共1000间房子。宫殿上树立着长矛旗帜,上面都缚上红绫,飞檐走廊装饰着各种珠宝、丝绸、风铃,风来时万铃齐奏。松赞干布为文成公主和赤尊公主在南面修建了一座9层高的宫殿,与布达拉宫用白银和黄铜打造的桥连接着,桥上还安着风铃,挂着帷幔,公主过桥去见藏王的时候,桥就歌吟飘舞起来。布达拉宫有四座城门,南面的城墙下,挖了深濠,深“十寻”(一寻约合八尺),“宽十八庹(一庹约合五尺),长三百庹”。上面铺了木板,木板上再铺上火砖,造出奇妙的效果,一匹马在上面跑过,听起来“有如十马奔腾”。人们赞美这座宫殿,“极尽精美之能事”,“妙丽庄严,世绝其伦”。

大昭寺回廊和布达拉宫白宫东门门厅北壁的壁画上,都描绘了这一时期布达拉宫的辉煌景象。

如果从建筑与结构的角度考察,早期的布达拉宫本身首先是一座军事用途极强的堡垒,而不是一座寺庙,它占据险境,可攻可守,有军队驻防,城墙上宽可跑马。

而在建筑形式上,早期的布达拉宫延续了“西南夷”的碉楼传统。松赞干布为他和文成公主各建造了9层平顶高楼。笃信佛教的吐蕃赞普,每日在高楼里焚香诵经,不容他人打扰。汉朝的史书中记载,西南夷诸部中的羌人和嘉良夷(今天的嘉绒藏族)素有善建高碉之名,当时称为“邛笼”,高可达数丈。《旧唐书》中特别提到,在嘉良夷所在的地区存在着一个女性氏族社会——东女国。东女国人修建碉楼作为住房,王宫的碉楼可达9层,普通百姓最高只能修到6层。与唐帝国同处于一个时代的早期布达拉宫,显然也符合这种形制。

直到今天嘉绒藏族聚居的四川丹巴至木雅一带,仍有大量碉楼存在。西藏博物馆的考古学家夏格旺堆通过实地考察,试图在川藏线上找到一条碉楼建造者的扩张路线。不管怎样,最后最壮丽的碉楼修到了西藏的心脏——拉萨的红山。

然而这座华美的建筑命运多舛。

公元7世纪至8世纪,布达拉宫先后遭遇了火灾和雷击,好多宫堡都倒塌了。藏王达玛乌东赞时代,佛教遭遇灭顶之灾,布达拉宫和大昭寺首当其冲。紧接着,达玛乌东赞的两个儿子微松和云丹互相攻战,拉萨成为主战场。后来各地平民暴动战乱连年,吐蕃王朝与这座神宫古阙一同化为废墟。

只有法王洞和圣观音殿两座殿堂留传了下来。

今天在布达拉宫参观,从七世达赖灵塔出来,在回廊的西北角,就是有名的圣观音殿,也称“帕巴拉康”或超凡佛殿。它的下面是法王洞。帕巴拉康是只有两根柱子的佛堂,但其中供奉着布达拉宫的“镇宫之宝”——“鲁格肖热”,一尊由檀香木天然形成的观音菩萨像。

它的神奇之处不仅来源于一个奇特的神话:它从尼泊尔丛林中的檀香树中浑然生成,能够医治一切苦难、灾异,抚平一切哀愁。更重要的是,经过1300多年的离乱灾患,它不止一次被战胜者或战败者掳出拉萨,奔突于兵荒马乱中,流转于各个贪婪的部族首领之手,但每次都奇迹般地物归原主,重返布达拉宫。

这尊高不足1米、宽只有10厘米的木质观音像——“格鲁肖热”,于是被认定为布达拉宫永远不灭的精神象征。

古格遗址里的壁画-渡母佛

古格遗址里的壁画-渡母佛

扩建:白宫、红宫

分裂时期、萨迦时期、帕竹时期,800多个春天和秋天在雪域高原悄悄地过去。

直到1642年,五世达赖喇嘛阿旺·罗桑嘉措在和硕特蒙古首领固始(顾实)汗的支持下,战胜了斯巴汗,在拉萨建立了甘丹颇章政权。这一年他刚刚25岁。作为格鲁派教派(俗称黄教)的首领,阿旺·罗桑嘉措长期被当权的噶玛噶举派打压,在1630年的一次反黄教运动中,年幼的五世达赖不得不避祸山南。

1641年,五世达赖和四世班禅商议,派人赴天山牧场密召信仰黄教的蒙古部落首领固始汗率兵进藏,推翻噶玛地方政权的统治。固始汗击败了噶玛噶举派的外援——游牧于青海的喀尔喀蒙古部落。蒙古部族的武力与格鲁派的信仰正式结盟。

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权,五世达赖听从了经师林麦夏仲·贡觉群培的建议——在红山之上修建一座“宫殿”。这座宏伟的宫堡不仅可以让全藏的信徒前来朝拜,还可以与哲蚌寺、色拉寺连成一线,互为攻守。1645年藏历3月25日,五世达赖与蒙古酋长固始汗以及摄政王第司·索朗绕登会聚红山,决定在布达拉宫的遗址上重现辉煌。第二天,正式放线设计,全部工程由摄政王第司·索朗绕登负责。

在《五世达赖喇嘛传》中详细描写了开工那天的奇异“瑞兆”:“在此前的日子里,狂风不时大作,从当天起,晴空碧霄,连一丝微风都不曾吹起,虹光四射,白云萦绕,美不胜收,贵贱人等都亲眼目睹花雨飘落,出现了奇异的瑞兆,……开始挖出的都是油质的土,后来出现的都是白土。”

此次重建保留了松赞干布时期的法王洞与圣观音殿。1647年藏历7月,主体工程基本完工。第二年藏历4月,外围工程竣工。5月初,东大殿、大藏经殿、密乘乐园大殿的壁画开始绘制。此项工程是为今日布达拉宫白宫部分的雏形。

在扩建布达拉宫的同时,五世达赖渴望得到中央政府支持。1643年,五世达赖就派人前往沈阳,朝见清太宗皇太极,皇太极给达赖、班禅和固始汗等都写了回信,并称赞达赖喇嘛“拯济众生”,“扶兴佛法”,还赠了厚礼。1644年顺治帝即位后,派人入藏邀请五世达赖进京。

1652年五世达赖前往北京觐见顺治皇帝,接受中央的册封和金印。这年正月,五世达赖在清朝官员的陪同下率随行人众3000人,自西藏启程,前往内地。1653年1月15日(顺治九年腊月十六日),五世达赖到达北京。顺治帝以“田猎”为名,在南苑会见五世达赖时,赐坐、赐茶、赐宴,待以殊礼,当天由户部拨供养银9万两。1653年2月20日,五世达赖喇嘛离开北京时,顺治帝除赐贵重厚礼外,还命人在南苑德寿寺为达赖饯行。

顺治皇帝敕封五世达赖为“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领天下释教普通瓦赤喇怛喇达赖喇嘛”。自此,“达赖喇嘛”的封号被正式确定下来。此后,历世达赖都必须经过中央政府册封遂成定制,确定了清朝在西藏的主权关系。

1653年五世达赖返回拉萨,白宫已经竣工。五世达赖便从哲蚌寺的噶丹颇章宫移居白宫顶上的西日光殿。自此以后300余年,布达拉宫成为西藏地方政教合一的权力中心。

在白宫兴建的同时,索朗绕登还在周围建立了四个城堡,即天王堡、凯旋堡、福足堡和地母堡。宫前山下筑方形城墙,城墙正南筑有南大门,东西两侧筑有两个门,东南、西南还设有角楼。

重建初期的布达拉宫,在一个西方探险者的笔下被真实地绘制出来,让后世得以了解其形容。1661年4月,德国耶稣会教士约翰·克鲁伯与他的比利时伙伴阿尔伯特·德·奥维尔,拿着大清帝国的护照和测绘仪器从北京出发,第二年初,他们来到了拉萨。在红山下,克鲁伯画了一幅布达拉宫的素描,这几乎是目前唯一能够见到白宫重建完成而红宫尚未开工的布达拉宫外景图。着这幅素描中,布达拉宫的规模也只占据了红山的上层区域,远远小于今日体量。

1682年,五世达赖在布达拉宫圆寂。摄政王第司·桑结嘉措暂不发丧,这个秘密保守了13年。1690年桑结嘉措主持了布达拉宫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扩建——兴建红宫,以安放五世达赖的灵塔。

第司·桑结嘉措最初的设想极其宏大。他要以曼荼罗的方式修建这座宏伟的红宫。曼荼罗,即藏民日常修习秘法时的“心中宇宙图”,共有四种,即所谓的“四曼为相”,一般是以圆形或正方形为主,相当对称,有中心点。

桑结嘉措希望把五世达赖的灵塔殿建成3层金顶,天窗上建筑幢形佛堂,释迦牟尼像居于中心,反映时轮法规的建筑群。但是这一构想遭到了上层僧侣们的反对。因为这必将拆掉松赞干布留下的法王洞和观音殿,并且占卜的结果也不利于桑结嘉措。如果桑结嘉措的计划得以实施,今天的布达拉宫将更像一座“佛”的宫殿,而且中心对称,3层高的金顶下严格按照曼荼罗“宇宙图”格局安插殿宇群。但是他的计划未能实施,在实际施工中,红山中北部原吐蕃时期的殿宇原封未动,东西庭院则大为扩建。布达拉宫开始接近今天所呈现的面貌,耀眼的红宫被置于白宫的西侧,用以容纳五世达赖的灵塔。白宫也被大规模地扩建和改建。红白二宫的外面,庭院、长廊和向山下延伸的巨大阶梯把四座孤立的城堡与主体建筑联系在一起。

红宫的营建成为中国建筑史上的一件盛事。

当时西藏所有最杰出的匠人都参与其中。历史记载,这些民间工艺领袖包括石匠大头领门塔杰、木匠大头领奈萨瓦·江央旺布、木雕大头领白朗·贡布、铜匠大头领罗巴·莱甘巴、金匠大头领旺秋、金属雕花大头领欧珠、铸造大头领交热·顿珠、画匠大头领门汤画派的洛扎巴·丹珍诺布和钦仁画派的桑阿卡巴·曾培、泥塑大头领群培、铁匠大头领仓巴、缝纫大头领热孜夏·索南、缝纫大头领甲日赞丹以及江夹顿珠等。康熙皇帝特别派出了114名汉族能工巧匠,以及尼泊尔工匠191人。

可以想象这个工程在当初是一个多么壮观的场面,木料、巨石通过木轮马车浩浩荡荡蜂拥而来,遇拉萨河则以牛皮船渡过,大师级的匠人云集红山,每日有7000多匠人同时工作。

1693年红宫落成,其中最为奢华的当属五世达赖喇嘛灵塔。塔身高12.6米,塔身用金皮包裹,塔面金皮耗费黄金11.9万余两,镶嵌金刚钻石、红绿宝石、翠玉、珍珠、玛瑙等奇珍异宝1.5万余颗。

此后,格鲁派实力继续壮大,各地寺院规模扩大,僧人剧增。历代达赖喇嘛在红宫、白宫的基础上,陆续新建了少量建筑,除六世达赖外,每位达赖圆寂都在红宫内增添灵塔金顶。直至1933年十三世达赖圆寂,第二年其灵塔及灵塔殿完工。

由是,布达拉宫结束了绵延1000多年的营建时代,成了今天人们看到的样子:代表地方政权的白宫与代表格鲁派教权的红宫比肩而立,堡垒、僧舍、营房、学校、印经厂、雪城环伺拱卫。

在布达拉宫的建筑群中,达赖喇嘛的两组寝宫即东西日光殿傲然屹立在白宫之巅,宫内雕梁画栋、珠光宝气,终日阳光照耀,犹如天国之境;供奉历代喇嘛遗体的灵塔殿则后来居上,耸立其间。白宫和红宫是布达拉宫建筑群的灵魂,其他各类建筑如众星捧月,簇拥左右。

1933年,英国殖民者使团来到拉萨,使团成员斯潘塞·查普曼被布达拉宫的威严所折服。他在后来的回忆录《圣城拉萨》中写道:“它(布达拉宫)具有一种桀骜不驯的尊严,这种尊严与其他周围粗犷朴实的大地完美地融为了一体。它还独有一种迟钝麻木、一种一成不变的特质——似乎在说‘我在这里已经有几百年了,我将永远待在这里’。布达拉宫给人这样的印象:它不是由人建造的,而是长在那里的,与周围的环境极完美地结合为一体。”

传统技艺的伏笔

从松赞干布到五世达赖,接近千年的岁月并没有切断西藏建筑的传统。

布达拉宫依旧首先是一座堡垒,除了四座防御用的碉楼,宫墙上还设有大量的通风口和枪炮眼。它的整体碉楼形式依旧在延续,它的每一座宫殿,都可以被看做一栋碉楼,它们有厚重的石墙围合而成方筒形状,然后簇拥在一起,内部空间狭窄逼仄,外部形象厚重高耸。

即使完全不懂建筑的人,只需看一眼也能明了布达拉宫的与众不同。它在基岩上直接垒石砌墙,墙体敦厚,向内收分,自然稳重,把山体隐于建筑之内,使建筑与山体结合得浑然一体。山体扩大为建筑的基座,建筑好像长在山上,增加了它的雄伟气势和高耸入云的效果。

布达拉宫继承了诸多藏式宗山建筑的传统手法形式。它的建筑基本是石、木、土混合结构。与内地传统汉式建筑相比,最大的不同在于,汉式建筑的承重方式为柱梁承重,所谓墙倒屋不塌,而藏式建筑多为“墙体承重”和“墙柱混合承重”。墙柱混合承重结构,是布达拉宫最基本的结构方式。因此,与汉族传统技艺相比,藏式营造更长于石与墙的技法。

藏族木匠似乎对汉式木结构的核心精神——斗拱并不感兴趣,除了大梁外,藏族匠人也基本不用榫铆结构。斗拱是一种标准化的构建,仅由四种基本模块便可以拼出千变万化的复杂形式,用于柱子顶端支撑屋顶,起到了分散受力的作用,使建筑结构更加稳固。而藏族匠人则转换了一种思维,由于藏式建筑并非梁柱承重,墙起了更重要的力学作用,他们把梁做成一道拱,类似拱桥一般,把负载分担在两侧的石墙上。

在藏族木匠手中,斗拱更像舶来的彩色玩具,层层叠叠装饰在高级的灵塔殿和金顶上。最多的地方居然垒置了十三排。比如金顶斗拱结构采取象鼻三排、斗三排、象鼻五排、象鼻七排、猪鼻八排等,各尽其能事,具体数量与佛教的时轮法规吻合,复杂而华丽。

基于墙柱承重的结构,“楼脚屋”在布达拉宫被普遍使用。整个布达拉宫就是建立在层层叠叠、数量莫测的地垄墙上的。

由于其建在陡峭的山坡上,为使房屋基础坚固,同时增加建筑底层面积,先在山坡地基上纵横起墙,上架梁木构成小房,俗称“地垄”。不但宫殿、经堂、学校和僧舍等建筑设有地垄,前后坡的登山道和东西庭院也建有地垄。换句话说,地垄就是布达拉宫的地基,将其大部分建筑架在了一个宽阔的平面上。

地垄层数随基础坡度而定。建造地垄的材料也是石、土、木。白宫北侧上层地垄为夯土墙,其余皆为石墙。墙上分层铺设不甚规整的杨木椽子,椽子上铺盖参差不齐的木棍或批开的树枝,其上再铺卵石和泥土。尽管布达拉宫嵯峨威仪,窗户层层叠叠,但实际使用面积并不多,大部分为基础地垄层。红宫总共13层,地面上只有5层,而地下(包括前面的西庭院)却有8层。

平顶、高层、厚墙是布达拉宫结构的另一种特征。布达拉宫几乎所有建筑的外墙都是厚重的石墙。石墙用石块、片石、碎石和湿土垒砌。我国西南地区的藏族、羌族自古“依山居业,垒石为室”,许多匠人练就了一身高超的砌石技术。他们在施工时,不吊线,也不用立架支撑,而只是凭眼力和想象力,信手拈来,就能恰如其分地控制墙体的收分,造出平整光洁的宏伟建筑。

据传,东半部的宫墙是由拉萨一带的前藏工匠砌筑,西半部的宫墙则由日喀则一带的后藏匠人修成。工匠们各自发挥所长,使得东部的墙体笔直尖峭,从上部滑下一只整羊到下面就会被划成两半;而西部的墙体则浑圆厚实,讲求流线造型,就是从上面滚下一只鸡蛋,到下面也不会打破。

除了石墙,布达拉宫的屋檐和墙檐下大量使用了白玛草墙,形成绒毛一般的效果。白玛草是一种柽柳枝,秋天晒干,去梢剥皮,再用牛皮绳扎成拳头粗的小捆,整整齐齐堆在檐下,就像在墙外又砌了一堵墙。然后层层夯实,用木钉固定,再染上颜色。白玛草不仅有庄严肃穆的装饰效果,还由于白玛草的作用,可以把建筑物顶层的墙砌得薄一些,减轻墙体的分量,这对于高层建筑来说至关重要。白玛草墙的制造工序复杂,利用率又低,普通人根本用不起。

藏式建筑中另一种传统技艺是“打阿嘎”。阿嘎土是一种黏性强而色泽优美的风化石,使用前一砸便碎。施工时以卵石及夯实的土层等为底层,上铺10厘米厚的粗阿嘎,淋水软化踩实捣固后再醮水夯打,边拍击边铺撒一层比一层碎细的阿嘎,同时不断淋水,夯打至起浆使地平成形。夯打时间越长,夯打越密实,地面的防水性能就越好。继而用榆树皮等熬制的桨汁涂抹,并用光滑的卵石磨光找平,然后再用清油涂刷,尽可能渗入阿嘎深层。

打阿嘎时,人们站成几队,各拿一柄底端带一小圆木板、高低与人相当的木杆,唱着曲调悠扬动听的劳动号子,动作优美而整齐地上下夯打,载歌载舞,感觉就像节日里的集体歌舞表演一样,根本不像在进行建筑施工。如果需要修整的地表面积够大,载歌载舞的施工者可多达数百人,场面非常壮观。布达拉宫因其至尊的地位,里面几乎全是阿嘎地面,需要常年保持整修。所以,在布达拉宫附近,人们总能听到施工者打阿嘎的歌声。

这些传统技艺成就了辉煌的布达拉宫,同时也为几百年内的大修小补埋下了种种伏笔。

1989~1994:“迷宫”抢险

在五世达赖重修布达拉宫后,这座宫堡从未间断过各种修整。距离较近的一次大规模维护是在1923年,十三世达赖修复了金顶、斗拱、经幢、飞檐等设施,还修复了九世达赖灵塔的前回廊、圣观音殿一带,并更换了所有腐朽的木质构建。

1950年,山南墨脱一带发生地震,拉萨有比较明显的震感。十四世达赖派人重新检查了布达拉宫,发现多处损坏,但没有能力全面修复,只进行了抢险加固。

1959年,西藏民主改革。此后,布达拉宫不再作为政权与教权的象征。1961年,布达拉宫进入我国首批文物保护名录,在最动荡的“文革”期间也得到了中央政府的特别保护。

解放后,在这座宫殿内维持着一支较大规模的维修队伍。包括50多名管理处的工作人员,50多位香师喇嘛,还有300多个杂役小工。他们负责日常的小修小补,布达拉宫每日安详地接待着它的信徒和全世界的游客。

布达拉宫不是一天建成的,它的隐患也是一年一年积累的。

1984年5月的一个夜晚,强巴殿突然失火。经抢救大火被迅速扑灭,未造成太大损失,失火原因在于照明电路短路。然而这次火灾却为布达拉宫的保护敲响了警钟。国家文物局迅速派出罗哲文等古建筑专家前往调查。

西藏自治区政府随即向国务院提出了申请拨款维修布达拉宫的报告。这份报告中罗列了布达拉宫初步的问题与隐患,包括木结构的变形损坏,地面下沉,屋顶漏雨,电路老化,以及消防设施陈旧,以致佛殿失火后,水泵的水打不上去无法救火等问题。自治区政府希望中央拨付2500万元的维修经费。1988年10月,国务院对西藏自治区政府的报告做出了批复意见,同意由中央财政拨款3500万元维修布达拉宫,并要求1993年完工。到竣工时,实际花费了5500万元。

1989年5月,国家文物局组织全国30余名古建筑保护技术人员进藏,对布达拉宫进行前期勘测,制定维修计划。时任国家文物局副总工程师的姜怀英受命主持布达拉宫有史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维修。姜怀英从上世纪50年代工作起,就从事古建筑的保护与修复,积累了大量一线施工经验。修复布达拉宫,是他在退休前最重要的一项工作。

20年过去了,姜怀英对当初的很多细节依旧记忆犹新。“国务院最初的批复已经超过了自治区政府申请的额度,在当时3500万元是个很大的数字了。”姜怀英向本刊记者回忆,上世纪80年代,他从事的多项石窟古寺的维修中,最多也不过几百万元的经费,上千万元的都非常少,可见对布达拉宫的重视是史无前例的。

布达拉宫的修建分属不同年代,施工没有整体规划。比如,1933年,十三世达赖土登嘉措圆寂。但是红宫区域已经找不到合适位置为他修建灵塔,不得已,只好拆除部分僧社,将其建于红宫西侧。灵塔殿的通道利用了五世达赖灵塔殿南部上方的回廊,其殿门置于红宫回廊内。

维修小组首先要做的工作是建筑诊断调查,摸清布达拉宫的病患。负责第二次维修工作的文物局工程师张之平也在1985年来到拉萨,介入维修前的调查。张之平调阅了西藏地区多年的灾害记录,发现地震和降雨是危害布达拉宫的两大灾害。“造山运动隆起了喜马拉雅山,这一区域直到现在还有微地震。尽管布达拉宫地区强震不强,但是微地震很频繁,而且是浅沿地震,这对布达拉宫的砖木结构危害较大。”张之平对本刊记者说,“此外,由于高差大,拉萨夏天的暴雨对房子的冲刷造成的损害也非常大。”

在勘测的同时,姜怀英组织对布达拉宫进行了较全面的测绘与制图。在布达拉宫多年的营造历史中,没有留下一张图纸,或者说根本不存在所谓的规划总图、单体建筑图。尤其后期建筑更是层层叠叠,带有很大的随意性。在这一阶段,维修小组将布达拉宫的整体立面图、剖面图以及每个单体建筑的平面剖面都测出来。这就保证了即使有的建筑需要落架拆解,最后也能够按照图纸原样修复。

1989年7月抢险工程开始,首先抢修布达拉宫正面的上山步道。1989年10月,布达拉宫维修工程正式开工。

1990年,姜怀英向时任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委员、维修领导小组名誉组长的李铁映做前期调查汇报。姜怀英认为,尽管布达拉宫外观宏伟,内部却隐藏着极大的隐患,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建筑的结构与材质。这是布达拉宫先天就存在的危险。

依山建筑的布达拉宫以大量的地垄(楼脚屋)作为支撑,许多建筑从山腰起墙,地垄最多深达8层。这些地垄越靠下面,进深越小,更加阴暗潮湿,而且多为封闭式结构,难以进入。支托各层地面的椽子不规整,虫蛀腐朽状况普遍存在,地面坍塌时有发生。同时,壁画的起甲、开裂、污染状况也有多处存在。

此外,布达拉宫内墙开裂现象比较严重。主要原因在于内墙和上层的地垄墙为泥土墙,墙内没有使用早期常用的红柳、石片分割做木筋的方法,整体强度较差。最严重的是白宫东大殿,由于后两排柱子位置与下层支撑的地垄墙左右错位,柱子没有完全落脚在地垄上,架在垄墙上承托柱子的木梁将墙体压裂,并已经造成了局部坍塌,上面四层建筑随之下沉。

木质构建的虫蛀和变形状况也非常严重。抽样调查中,原藏军司令部的木构件中腐为38%,重腐为26.8%,白宫东大殿木柱中腐为34%,重腐为10.7%。很多木椽子虫眼密布,稍触即断。另一方面,布达拉宫的木构件多为西藏杨木,质地较软,容易腐朽、变形。此外屋顶漏雨现象比较严重,地垄墙酥裂,多数出现险情的地方只能暂时用临时构件维系。

针对这些问题,姜怀英提出了应用传统工艺、加固地垄、更换腐蛀木构件、修复壁画等六项应对措施。

“当时李铁映提出了四个尊重的原则,即尊重民族传统、尊重民族风格、尊重科学、尊重宗教需要。”姜怀英说,“对于我们的具体工作来说,就是一定要坚持整旧如旧。建筑格局不能变,原建筑群的组合,建筑群的形式,建筑结构、材料、工艺不能变。这是我们的底线。”

由于经费与技术的限制,姜怀英定下了此次维修的性质——“抢险加固,重点修复”。“以当时的条件,不可能做全面维修,只能挑重点的保护。”姜怀英说,“当时希望能够维持若干年,有财力有能力再修。”

第一期维修确定了111个项目,首先要做的就是清理垃圾。由于布达拉宫内物品都是圣物,300多年间不能随便处理,大量垃圾存在于地垄之内。在经过僧人的同意和检查后,总计清运了496卡车垃圾,每辆车的载重为40吨。

打牮拨正和偷梁换柱是我国古建维修的两种传统方法。将下沉的构件抬平,称为打牮;把左右倾斜的构件归正,谓之拨正。打牮和拨正在实际工作中密切相关。偷梁换柱则是指不大拆大卸,而是采取巧妙的方法更换残毁的梁或柱子。这两项传统技艺在布达拉宫的维修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大量的建筑都是在不搭起落架、不揭顶的情况下巧妙地完成的。

在维修五世达赖灵塔殿时,姜怀英遇到了很大的困难。他要将倾斜的梁柱拨正,但是,一方面五世达赖灵塔殿上层有巨大的金顶,无法也不能揭顶,另一方面,殿内五世灵塔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上面点缀宝石无数,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巨大的损失。姜怀英先将所有能移动的文物进行了装箱转移,不能移动的则搭起保护棚,一层一层包起来,里面衬上棉花、塑料布,外面用整块木板围合,就像钉了一个大箱子。接下来,再用千斤顶将屋顶托起,把歪的梁柱调直。整个过程异常谨慎,如履薄冰。

白宫东大殿的地基下沉十分严重,主要原因在于地垄为夯土墙,已经酥裂。姜怀英用千斤顶将上面整整四层殿堂托起,地下用钢筋混凝土打了地梁,完工后再平稳落下,完整保护了上面西日光殿等重要建筑。这里也是一期工程中唯一使用了钢筋混凝土的地方。使用钢筋混凝土是维修工程中比较有争议的部分。但在四层地面下沉的情况下,继续使用传统工艺,整体的安全性又难以保证。今天,姜怀英仍旧相信这在当时是个正确的选择。

原有木构件都注射了防腐防虫的药剂,更换的木构件则在加压舱内进行了特殊处理。新的木构件都使用西藏的高山松,比原先的杨木性能更好,同时含水率严格限制在20%以内。

1994年,布达拉宫的第一次大修竣工,总共维修面积超过300万平方米。

2001~2008:提高科技含量

在一期工程完工4年后,二期维修的接力棒就传到了张之平手中。张之平时任中国文物研究所古代建筑与古迹保护中心主任,是我国著名的古建筑专家。提高维修工程的科技含量,是张之平主持此次维修时的工作重点。

1998年,全国范围出现了大规模降雨,西藏也没能幸免。当年7、8、9三个月,拉萨的降雨量都超过了历史最高水平,强降雨对古建筑的损害问题变得极端尖锐。布达拉宫的一些建筑,开始出现局部倒塌等数十处险情。国家文物局立即对受损部分进行了抢险,同时布达拉宫的第二次大修提上日程,前期勘察工作紧锣密鼓地启动了。

1998年10月,张之平进藏,做了20多天的初步排查,她没有放过任何一座建筑。在初次检查中,发现了20多处险情,20多个单体建筑都有较为严重的问题。

古建古建,拆了再看。“有很多问题不是一下就能弄清楚的,这对我们来讲是非常可怕的。”张之平说,“作为一个医生怎么能够在没搞清病情的状况下开药方呢?”

维修小组重新测绘了1∶500的地形图,探查山体和建筑的交接面,大量的危险就存在于这些接合部。对此进行稳定性的评价,探查基岩状况,岩石的特点、强度,做工程地理分析。有三位院士参与技术评定会。

张之平将布达拉宫的建筑群分为15~16个单元,每个单元都有一个小组负责勘察测绘,建立更详细的图纸档案。同时按照专业,组建了建筑、地基、木材等专家组,分门别类细致调查。

困扰一期工程的地垄,仍旧是二期工程的首要敌人。

整座布达拉宫都建立在错综复杂的地垄墙上,地垄的腐朽、开裂将会使整个建筑群变成摇摇欲坠的危城。更为严重的是,谁也不知道布达拉宫下面的地垄到底有多少、有多深。1998年以来,布达拉宫管理处处长强巴格桑的一个主要工作,就是深入地下,寻找那些黑暗莫测的地垄层。随着一个又一个新的地垄被发现,布达拉宫变得更加神秘,因为谁也说不清楚究竟还有多少地垄未被发现。

漏雨的状况更普遍。红宫辉煌的金顶下面并没有防水层,而是铺的土层和椽子。毕竟拉萨是有名的日光城,年日照超过3000小时,每天接近10小时。大部分藏区降雨都十分稀少,对于传统的藏族工匠们,防水并不是重要的技术。

“但是藏式建筑也因此最怕雨。”张之平对本刊记者说,漏雨就会导致木材腐朽、引发虫蛀,黄泥被软化冲走,黏合力下降,石墙就会开裂,这是一个恶性的连锁反应。张之平于是将二期工程的重点放在了“脚”和“头”上,即地垄和屋顶的加固与防水。

怕什么就来什么,二期维修工程在一场富有戏剧性的大雨后展开了。

那天是2001年7月29日。这天下午,在外墙16米高的地方,突然发生了局部坍塌。张之平立即安排工人搭建了一个脚手架先把墙体支撑住。检查后发现,墙体由黄泥和碎石砌成,多年雨水冲刷渗透,黄泥已经松散,丧失了黏合力。可以想见,限于成本,当年布达拉宫的墙体施工并没有采用更好的材料,外面用了大石料,而里面都是碎石。

为了防止坍塌扩大,张之平决定先为墙体卸载负荷,即拆掉坍塌处上方不主要的三段女儿墙。在施工前,张之平请来了布达拉宫最年长的喇嘛诵经做佛事,随后用绑着哈达的镐开始拆墙。长期的潮湿,使墙体内的椽子都已腐朽虫蛀。拆除工作刚结束,布达拉宫上空再度浓云密布,随即大雨倾盆。

这日晚21点,一个滚地雷落在了布达拉宫的东北角,击中了一座五彩经幢,但并没有引起火灾。30日凌晨3点多,睡梦中的张之平被人叫醒,白天坍塌的墙体上的步道发生了坍塌。雨还在下,张之平冒雨上山检查。白天所搭的脚手架已经被砸毁,她暗自庆幸,若非如此,石块必然滚落,造成更大的损失。

在清理现场的时候,张之平发现墙下都是很臭的烂泥,坑里积了很多鸽子粪,一层足有40多厘米厚,一层夯土压一层鸟粪,这说明不断的施工、塌陷、修复已使基层状况复杂难测。

张之平在维修顺序上采取了先下后上的原则,即先维修基础(地垄),再进行上层建筑的局部补强。对于单纯因结构变形引起的破坏,只采取相应的局部补强。根据基础(地垄)墙体的稳定性进行分类:A类(稳定)可以不进行维修;对于B类(次稳定)建议局部修缮;C类(不稳定)建议彻底修缮。维修时选取抗风化石材,并对木材进行防虫、防腐处理。在维修C类基础(地垄)墙体时,挖除表层浮岩,沿自然坡面挖成反坡齿状,以增强抗滑能力。

她首先为开裂的墙体打上石膏条,在几年时间内做观测,记录墙体的开裂状况。同时在布达拉宫下开始墙体低压灌浆的实验。她首先做了一个四方形的砌体堆,中间留了许多缝隙。然后用水泥、石膏、黏土、沙子和水,按照不同的配比进行混合。最后选择了三个配方,对砌体缝隙进行灌浆填补。待其凝固后,取出灌浆的水泥块进行化验测试,最终选出最优配比。在施工后,张之平还引进了一种日本设备对墙体灌浆的效果进行测试。

施工队在刷墙的时候引进了起降机提高了粉刷速度,同时自制了一种小型夯实机,减轻了打阿嘎土的劳动强度。

微妙的平衡

“不改变文物原状”,是古建筑维修的一道紧箍咒。姜怀英和张之平都在坚守着能修就坚决不换的原则。

古建筑专家们面临的更大难题在于,“文物的原状”既包含了传统的材料,也包含了传统的技法和工艺,很难想象把布达拉宫从一个墙柱承重的结构,维修成一个现代整体框架结构。

在二期工程中,张之平走得最远的尝试,是对传统阿嘎土的改性应用,她在其中增加了防水成分。她希望以此来解决雨水的危害。

布达拉宫的许多墙面、屋面、地面都大量使用了阿嘎土的工艺,起到了屋顶、墙顶的防水作用。阿嘎土从山上采下来的时候是一大块,把它打碎后根据体积大小分为大中小三种。第一种是粗石土,体积略小于拳头;第二种为中等石土,比鸡蛋略小一点;第三种为细石土,其体积与蚕豆相当。

传统的打阿嘎工艺十分复杂。先把大块阿嘎土平铺在地面上,厚度为5~10厘米,用“帛多”夯打。帛多是一种专门打阿嘎的藏式工具,由一根木棍插进一块中心打孔的厚圆青石中。第一层粗土夯实后再铺上中等石土继续夯打,夯打3天后,再撒上细石土夯打。然后地面浇水,用帛多使劲夯打。表面起了一层阿嘎泥浆后,“协奔”(打阿嘎的工头)会把工人分为两队夯打,两列来回反复。反反复复直到地面变得“铁板一块”。到此工程至少需要3天时间,然后工人再用光滑的鹅卵石打磨地面,再用榆树汁把阿嘎地面擦拭两三遍,最后涂上混有芸香粉的清油。

整个工程需要7到8天,工程复杂,难度较大。工作过程中,工人们同声歌唱,边唱边舞,也成为一种西藏民俗。

阿嘎土打成后,很容易受损开裂,每年都需要大量的养护。但是传统的阿嘎土工艺在解决布达拉宫防水问题上愈显无力。

很长时间内,布达拉宫管理处处长强巴格桑都很难睡踏实觉。每当夜里下雪,强巴格桑要把所有的人叫起来扫雪,因为冰雪的冻融对屋顶阿嘎土的防水性能破坏很大。每年金顶的漏雨都造成了大量木椽子的损毁。阿嘎土本身的养护常年需要大量人力和物力投入,稍有疏松则形同虚设。

在一期工程维修中,姜怀英就曾思考过阿嘎土的应用问题。但鉴于对传统工艺的保护没做改动,只是涂上防紫外线的保护层。在竣工后他专门提出了阿嘎土的日常保养问题,但第二年,阿嘎土还是出现了开裂。“这逼迫着我们不得不想办法提高它的强度,提高抗水能力。”张之平说。

阿嘎土的改性实验与应用,是一种相对折中的方法。阿嘎土的基本成分是碳酸钙。在采集了8种阿嘎土做实验后,张之平发现,含钙越高的阿嘎土黏性和防水性能越好,耐久度就高。张之平于是专门挑选了性能最好的原料,在其中加防水添加剂。这种改性阿嘎土已经开始广泛使用,效果十分理想。

2003年,张之平还进行了另一项更大胆的实验。她在传统的阿嘎土层中做了一个夹层,在其中铺上了防水层——耐碱玻纤。现在,这项实验仍旧小心翼翼地应用在一个不起眼的区域,毕竟它对传统打阿嘎的传统工艺做了相对较大的改变。但是,直到今天,这一区域都没有出现过漏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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