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孤独,源于期望的社会关系缺失及需求未被满足的心理体验。本文以胡范铸、胡亦名提出的“空间—景观—认同”为框架,沿其“数字观众—数字演员—数字工具”三阶段演进思路,进一步揭示数字景观的生成性及对社会关系的重塑作用。研究发现,数字化生存虽拓展了人际联结可能性,但数据化生存使人沦为被量化对象,导致了数字亲密的幻象和新型数字孤独。数字孤独分为数字观众、数字演员和数字工具三个演进阶段,主体在数字景观中不断被异化、孤独也因此而不断升级。
关键词:数字化生存;数字景观;数字亲密;数字孤独
时空阻隔交往,曾是人们感到孤独的重要原因。互联网的普及开启了人的“数字化生存”,人在数字空间中以多样化的ID和身份存在,基于各种数字化符号进行自我表达、与他人或非人进行互动。尤其在社交媒体诞生之后,人的数字化生存空前拓展了人与他者联结的可能性,“孤独”似乎有了得以消解的空前可能。然而,实际上呢?本文从“孤独”的定义出发,以胡范铸、胡亦名提出的“空间—景观—认同”分析框架为起点,沿其“数字观众—数字演员—数字工具”三阶段演进思路,结合彭兰关于数字化生存与数据化生存的论述,进一步考察数字景观中主体异化的具体机制与数字孤独的升级路径,并在分析基础上尝试提出主体救赎的可能方向。
一、 关于孤独:定义、本质
现代汉语词典对孤独的定义为:“独自一个;孤单”,并进一步从两个方面进行解释,一是,单身无靠,感到寂寞;二是(力量)单薄。《柯林斯英语词典》中这样描述孤独:“Someone who is lonely is unhappy because they are alone or do not have anyone they can talk to”。综合两者可以发现,孤独产生于与他人的交往之中,是一种个人处境,是人的心理感受,具有个体主观体验性。
关于孤独的定义,不同的学者有不同的理解和侧重,但存在两个基本的共识:一是,孤独是主观的、消极的,甚至有害的,但又普遍存在的。二是,孤独源自“期望的社会关系的缺失”和“未满足的需求”。根据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人具有自我实现的倾向。无论是满足基本的缺失性需要——生存、安全,还是实现更高的成长性需求——归属与爱、尊重,以及自我,“主体”都需要与他者交往。交往不能、期望的社会关系缺失或不令人满意、需求未被满足,因而“孤独”。孤独包含两个层次,现实意义的和精神层面的。现实层面上,孤独是个人在所处空间中的切身感受。精神层面上,孤独不只是某个人的专属感受,也不仅是某一部分人的零星体验,而是一种具有普适性的人类共同情感困惑与生存困境。
空间,包括自然空间、社会空间、观念空间,是人类生命的容器和存在依据。同时,“空间”也是人类主体认知并不断“生产”的过程。从“主体”与“空间”的关系入手,把“认同”作为考察“孤独”现象的理论基点,胡范铸与胡亦名认为,“孤独”本质上源于“认同”与“被认同”的断裂。在主体认知空间的过程中,主体不断“认知”并“认同”空间,也不断发展出自己的“空间认知”。主体既需要不断“认同”自然空间,构建自己与自然空间的“生态共同体”;也需要不断认同“社会空间”,构建自己与他人的“情感共同体”;还需要不断认同“观念空间”,构建自己与他人、自己与自己的“价值共同体”。但这一“认同”并非单向度的,而是同时包括“认同”和被认知到的“被认同”,主体的“认同”一旦与主体认知到的“被认同”发生错位和断裂,“孤独”便出现了。
二、 空间-景观:从传统到数字
空间是人类生命的容器和存在依据,人类对“空间”的认知就是所谓“景观”。在媒介社会学中,景观是“主体以感受、制作、想象等各种方式在与客体的互动中生产出的一切有意义的形象”。这是一种基于图像的空间认知,但“并非一个图像的集合,而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社会关系,通过图像的中介而建立的联系”。
换言之,媒介是景观的物质表达形式,思想是景观的抽象实质内涵,景观是价值观和世界观的可感化、图像化、叙事化体现。传统景观更多地体现为大众媒介的产物,如电影、电视、广告等各种视觉表征形式。随着数字技术的深入发展,数字媒介成为景观的重要呈现中介之一,数字景观应用而生。数字景观是人类利用数字技术发展出的一个数字化社会的总体图景,是人类对于数字化生活的空间认知。
在构建逻辑上,传统景观和数字景观都是特定装置的产物。不同之处在于,传统景观遵循的是由物及图的物质性逻辑,而数字景观则在物质逻辑基础上,延伸到了更复杂的逻辑系统,如程序系统。从文化模式的角度来看,传统景观基于机械复制的逻辑被生产出来,其所遵循的逻辑结构是传播语境和生产体系。数字景观则是生成性的,即景观的构造与存在,依赖于一种生成语言。以短视频为例,算法收集个人的地理位置、感性需求、兴趣欲望和注意力指向等数据,将散落在数字世界中的信息碎片整合成连续的结构,分配和推送给特定的用户,不同的人打开同一个视频App,进入的可能是不同的景观体系。
当前,互联网、智能手机、社交媒体、人工智能等已经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各个行业和领域都在广泛应用数字技术来进行创新和改变。数字景观包括了人与人之间的社交网络、设备之间的连接、数据流和信息传递等复杂要素。这意味着“人与人之间”的一种新的社会关系,也意味着“人与物之间”“人与非人之间”的一种新的连接关系。
理论上,每一个人都可以打破时空边界,获取海量的信息和资源;连接上任何一个人或所有人;接触更多的文化和生活方式;以文字、图片、表情包等符号互动;既是信息的消费者,更是信息的生产者;根据兴趣、价值观、专业技能等构建自己的社区空间;创造并管理自己的景观叙事;以及在线教育、求医问诊、远程办公……建立并加强自己的亲密关系;与非人(数字生命和机器生命等非人形态)交往,甚至建立情感关系。数字生命,如数字人、虚拟人、像ChatGPT或Deepseek等的AIGC 应用,以及AI加持的机器人,都在交往的意义上被视为一种生命。跨生命交往,乃至跨生命情感交往,都成为可能。
但,正如亨利·列斐伏尔所言,“(社会)空间是(社会的)产物……被生产出来的空间也充当了思想与行动的工具”。数字景观不仅是人类生产出来的空间,更日益成为人类“思想与行动的工具”。
三、 人类主体:数字化生存与数据化生存
时空阻隔交往,曾是人们产生孤独感的重要原因。互联网的普及开启了人的“数字化生存”,人在数字空间中以多样化的ID和身份存在,基于各种数字化符号进行自我表达、与他人或非人进行互动。人的数字化生存空前拓展了人与他者联结的可能性,“孤独”似乎有了得以消解的空前可能。
虚拟空间的言行构成了人们的数字化生存,数字化符号表达是数字化生存的核心。在互联网的不同发展阶段,人的数字化生存所倚重的表达符号,经历了文字化、视觉化,再到化身式的转移。早期的文字化生存,人们在“昵称”面具下开启精神漂流和现实出逃,文字精英赢得“江湖”地位,恣意随性。视觉化生存时期,图片和视频成为主要的表演道具,身体得以呈现成为重要的表演手段,草根开始崛起。及至化身化生存,人们在元宇宙再造身体、“重启人生”。虚拟空间也从普遍的匿名机制、陌生人社交,发展为实名制、现实关系“数字版”,数字化生存离现实生存越来越近。但,总体而言,“数字化”的存在,使人们的自我塑造和表达意愿,拥有较大的主动性。
现实生存与虚拟生存交织,数据是数字空间与现实空间勾连与互动的重要纽带。“比特”取代了“原子”,信息数字化、数字网络化、数字信息数据化、进而数字智能化,数据取代原子、实体、物质,成为世界的新“基质”。人的身体、行为、思维等,被变成各种数据,采集、分析、加工的过程,即人的数据化。此时的人,变成了一种被量化、计算、控制的“对象”。时至今日,人的“画像”、身体、位置、行为、情绪与心理、关系、评价、思维方式等被全面数据化。数据化将现实的人映射成数字,同时又将虚拟空间活动的人的真实面貌显性化,人本以为可借数字化“隐身”,又因数据化而“裸奔”。数字化生存、现实生存,共同进入以数据为尺度的轨道。然而,算法所谓精准描绘的“自我”,就是真实的“自我”吗?被量化的关系、被计算的情感,是真实的关系、情感吗?
说回孤独,孤独源自期望的社会关系缺失或不令人满意、需求未被满足。亲密关系是主要的社会关系,是一种“从时间里、多方面、经常的接触中所发生的亲密的感觉”。数字化生存中,人们通过电子设备和互联网平台,如社交媒体、即时通信软件、电子邮件等来建立和加强亲密关系,如友谊、爱情关系、家庭关系以及其他形式的亲密联系。这种数字亲密,由多样化的符号表达、随时随地可连接、距离可近可远,既无须“身体共同在场”,又可以“匿名在场”,我们彼此连接,同时也可以互相隐身;甚至互动对象可以是“碳基人”,更可以是“硅基人”,我们有人陪伴,却无须付出友谊。当人们习惯于借助技术方便地处理原先的 “亲密关系”,亲密关系的内涵已被重构,似乎有联系就代表着亲密关系的存在。
实际上,正如雪莉・特克尔在《群体性孤独》中指出,数字时代的人们陷入“alone together” 的悖论:物理空间中的共处被屏幕分割为各自的虚拟世界,面对面交流让位于表情包与短视频的符号互动。数字时代的交往呈现出前所未有的 “亲密幻象”,数字化和数据化生存的人体味着与数字亲密相伴而生的新型孤独——数字孤独。
四、 数字孤独:数字观众➡数字演员➡数字工具
胡范铸、胡亦名指出,随着数字化生活的发展,数字景观呈现出三种类型:作为“数字装置”的数字景观,作为“数字剧场”的数字景观,作为“数字宇宙”的数字景观。从“数字观众”“数字演员”到“数字工具”,数字景观中的主体不断演化,“数字孤独”不断升级。
数字观众:数据凝视下的被动主体
在数字景观的第一重维度 “数字装置” 中,个体首先成为被规训的观众。福柯的 “全景敞视监狱” 在数字时代演变为 “算法全景监狱”:电商平台通过用户画像技术,将年龄、性别、消费习惯等数据编织成 “数字囚网”,精准推送的商品广告构成无形的监视之眼;短视频平台的推荐算法根据用户的停留时长、完播率,构建个性化的 “信息茧房”,使个体陷入 “数据化洞穴”。“信息过载” 导致认知能力的扁平化,用户不再追求深度理解,而是依赖标签化、碎片化的信息获取方式,形成 “数字晕眩” 效应。数据化评价机制进一步强化了观众的被动性。社交平台的点赞数、转发量将人际关系量化为可攀比的指标,个体为追求数据反馈而调整自我表达,逐渐丧失对真实情感的判断能力。朋友圈中精心修饰的旅行照片,本质是对 “理想生活景观” 的模仿,而非真实体验的分享;豆瓣书评区的高赞短评,往往是对主流观点的迎合,而非独立思考的结晶。这种 “为数据而观看”的生存逻辑,使主体沦为算法权力的 “数字臣民”。
数字演员:表演性认同的自我异化
当数字景观升级为 “数字剧场”,个体从被动观众转型为主动演员,却陷入更深层的认同危机。社交媒体成为全天候的“前台”,个体通过人设构建、场景设计、剧本编排,进行持续的自我表演。从微博的 “意见领袖” 到抖音的 “网红达人”,从 B 站的 “虚拟 UP 主” 到小红书的 “生活方式博主”,每一个数字身份都是精心策划的符号集合 —— 健身博主展示的肌肉线条是蛋白粉与修图软件的共同产物,知识博主分享的 “干货” 可能是 AI 生成的拼凑内容,情感博主诉说的 “心路历程” 或许是团队设计的叙事脚本。这种表演性生存遵循严格的算法规则:为获得平台推荐,用户需要研究 “黄金发布时间”“关键词热度”“完播率优化技巧”,将自我表达转化为数据优化的技术流程。数字演员的“理性”与“情感”发生分裂 —— 作为“导演”的理性负责分析数据、制定策略,作为“演员”的情感则沦为吸引流量的工具。当点赞数成为自我价值的核心度量,当“人设崩塌”引发社会性死亡,个体陷入“真实自我”与“表演形象”的认知分裂,产生 “去反思的孤独”“去认同的孤独”“去现实的孤独” 三重困境。
数字工具:算法控制的功能性存在
在“数字宇宙”的算法社会,个体最终异化为技术中介的工具。外卖平台的调度算法将骑手的劳动转化为实时追踪的数据流,规定其取餐路线、配送时间、甚至微笑频率;网约车平台的派单算法根据司机的服务评分、在线时长,决定其收入水平,将人类劳动降维为可计算的 “效率单元”;社交平台的好友推荐算法通过分析用户的兴趣标签、社交网络,塑造人际关系的形成轨迹,使 “缘分” 成为数据匹配的结果。这种技术中介性导致个体在享受便利的同时,无意识地接受算法设定的生存逻辑。更深刻的异化发生在生物层面,脑机接口技术试图将人类意识转化为可上传的数据,基因编辑技术挑战着“人类作为自然物种”的完整性,人工智能的情感计算正在模拟甚至超越人类共情能力。当 “硅基人” 能够完美执行社交功能,“碳基人” 的独特价值将何所依凭?当技术进化使人类成为 “可被替代的工具”,存在本身就成为一种终极孤独。
综上可知,数字景观中,数字化生存与数据化生存的交织,使个体在享受技术便利的同时,也面临着主体性异化的风险。一方面,人的主体性可能随着数字世界的增强而日益增强;另一方面,人的主体性又可能随着媒介增强而异化为另一种媒介。当人自认为自身主体性增强,便会自以为越来越不孤独,越来越具有共情能力。但这也可能意味着人的主体性更为异化,因为共情的只是“他者”提供的数字。
五、 人的自救:个体如何重建在数字景观中的主体尊严
不过,数字时代的孤独困境也并非不可逾越的深渊,这更多是技术文明转型期的阵痛。面对数字景观中算法权力的扩张与主体认同的断裂,人类需要从认知、伦理与实践三个维度展开自救,在数字景观中重新锚定人性的坐标。
从认知层面来看,个体需培养对数字景观的批判性认知。数字景观看似是中立的技术产物,实则有算法权力精心编织的“信息茧房”。福柯的“全景敞视监狱”在数字时代演变为“算法全景监狱”,数据成为无形的监视之眼,个体的行为、偏好、需求被算法精准捕捉,进而被规训和引导。个体若不加以觉察,就会深陷其中,沦为算法的“数字臣民”,失去自我认知的主体性。因此,个体要增强数字媒介素养,主动破解算法的“黑箱”,了解其运作逻辑,识别其中的商业意图与权力操控,避免被算法所裹挟。
从伦理层面来看,个体应坚守主体价值,制定数字行为准则。数字景观中,算法推荐不断迎合个体的即时满足,导致人们沉溺于虚拟的“数字享乐主义”,忽视了现实生活中的责任与担当。个体需明确自身在数字世界中的价值导向,坚持真实、善良、有益的原则,不被虚假的网络身份与符号互动所迷惑,避免陷入“数字利己主义”。同时,社会层面要推动技术伦理的制度化建设,限制算法对个体数据的过度采集与滥用,保障个体在数字空间中的隐私权与自主权。
从实践层面来看,个体需积极行动,重建真实的人际关系与社会联结。尽管数字技术提供了便捷的交往方式,但虚拟的符号互动无法替代面对面的深度交流。个体要主动走出虚拟空间,参与线下的社群活动、志愿服务和社会实践,在真实的情境中与他人建立情感共鸣与价值认同。同时,个体也应充分利用数字技术的优势,将虚拟社交与现实交往有机结合,构建多元化的社交网络,打破时空的限制,拓展人际交往的广度与深度。
——————————
参考文献
[1] 彭兰.数字化与数据化:数字时代生存的一体两面[J].人民论坛,2023,(17):42-47.
[2] 胡范铸,胡亦名.“数字孤独”:数字景观中空间认同的断裂及主体的异化[J].现代出版,2024,(03):39-48+15.
[3] 胡范铸.以景观为方法[J].文化艺术研究,2023,(01):1-12+111.
[4] 德波.社会景观[M].王昭风,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7:4.
[5] 袁浩华.数字景观时代的感性解放悖论[J].新闻知识,2024,(05):76-84+96.
[6] 王豪,胡范铸,刘涛,等.数字景观美化了我们的生活吗(学术对谈)[J].文化艺术研究,2024,(01):56-67+114.
[7] 甘莅豪,王豪.从情感投射到数码情感:数字景观中人机交往的情感嬗变[J].现代出版,2024,(03):27-38.
[8] 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M].刘怀玉,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23:40,40.
[9] 彭兰.“数据化生存”:被量化、外化的人与人生[J].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43(02):154-163.DOI:10.19563/j.cnki.sdzs.2022.02.016.
[10] 费孝通.乡土中国[M].北京:北京出版社,2004:7.
(作者:西藏日报社对外传播中心 段增艳)
(中国西藏新闻网所登载该网评文章仅为分享交流经验目的,属作者个人看法,不代表本网观点。)
关于我们 丨联系我们 丨集团招聘丨 法律声明 丨 隐私保护丨 服务协议丨 广告服务
中国西藏新闻网版权所有,未经协议授权,禁止建立镜像
制作单位:中国西藏新闻网丨地址:西藏自治区拉萨市朵森格路36号丨邮政编码:850000
备案号:藏ICP备09000733号丨公安备案:54010202000003号 丨广电节目制作许可证:(藏)字第00002号丨 新闻许可证54120170001号丨网络视听许可证2610590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