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处在一个安全叙事深刻重构的时代。从国际舞台上“中国威胁论”的此起彼伏,到身边反间谍案例的悄然传播,国家安全早已不再只是边防哨所和隐蔽战线的事情,它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进入了每个人的信息流和日常交谈中。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传播教育必须回应的命题浮出水面:我们如何用中国话语讲好安全故事?这不仅是讲故事的技巧问题,更是一种深层的叙事自觉:一种清醒地意识到“用什么话讲、为谁讲、讲什么”的文化自觉与安全意识。
一、中国话语:安全叙事的根与魂
要讲好安全故事,首先要回答“用什么话讲”。中国话语不是另起炉灶的封闭系统,而是深深扎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和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之中的意义体系。它天然携带着中国人观察、理解安全和维护安全的独特方式。
在传统文化中,安全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技术问题,而是一种整体性的治理智慧和生存哲学。“安而不忘危,治而不忘乱,存而不忘亡”,《周易》这句话把安全与忧患意识紧紧联系在一起,强调的是一种动态平衡的持久安全观。“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左传》的告诫则把安全建基于预见和准备之上,而不是消极避险。这些话语积淀,塑造了中国人面对安全时特有的思维方式:不追求绝对的零风险,而是注重长治久安;不只看重一时一地的平安,更看重整体和长远的安定。这里面有一种将政治安全、社会安定、人民安宁贯通考虑的“大安全”视野。
这种话语传统在今天凝结为“总体国家安全观”。它用“总体”二字,将传统安全与非传统安全、自身安全与共同安全、国土安全与国民安全统合在一起,构建起一套中国特色国家安全话语体系。在这套话语里,“以人民安全为宗旨”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把每一个普通人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作为国家安全的出发点和落脚点。“统筹发展和安全”则给出了处理安全与发展关系的中国方案:不是要安全就不要发展,也不是只发展不顾安全,而是在动态平衡中实现高质量发展与高水平安全的良性互动。而“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更把中国安全故事推向了全球共同安全的维度,用“天下大同”的东方智慧,超越“零和博弈”的西方安全困境。
这些话语,就是我们讲好安全故事的根本“语法”。它们决定了故事的价值底色和叙事走向。如果不能用这些中国话语来讲故事,而习惯性地套用西方安全叙事中“民主和平论”等概念,那就不仅讲不好中国安全故事,还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落入别人设定的话语陷阱。
二、传播教育:何以需要叙事自觉
传播教育培养的是未来的信息生产者、内容把关人和舆论引导者。他们的叙事自觉,直接影响着安全故事被“讲成什么样”、被“听到什么程度”。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新闻传播教育偏重技术操作层面,如何写倒金字塔消息,如何做数据新闻,如何运营社交媒体账号,这些都是必要的。但在国家安全这个特殊的议题上,技巧远远不够。因为安全叙事本质上是一种高度依赖立场和框架的意义建构。同样一个事件,用不同的框架去讲,可能会产生完全相反的安全认知效果。
在一些西方媒体对西藏的报道中,他们使用“西藏人权问题”“民族同化”等高度意识形态化的标签,构建起一套罔顾事实的叙事框架。这套框架之所以能在全球产生误导效应,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们掌握了一套成熟的话语生产机制:先设定一个道德高位的概念如“人权”,然后把复杂的社会治理实践塞进这个概念的否定性版本里,再通过持续重复和视觉化呈现,让远方的受众在缺乏一手信息的情况下形成刻板印象。面对这样的叙事攻势,如果我们只满足于“澄清事实”“批驳谎言”,而不去主动构建一套更有吸引力、更能抵达人心的中国安全叙事,就会始终处于被动接招的状态。这就是叙事自觉的第一层含义:清醒地意识到,安全故事不仅是事实的传输,更是话语权的争夺。
叙事自觉的第二层含义,是对受众认知规律的尊重。安全故事不是说教,也不是文件语言的平移。传播教育要培养的,是那种能把总体国家安全观的宏大叙事,转化为普通人可感知、可参与、可共鸣的微观故事的能力。传播教育的叙事自觉,就是要把这种转化能力作为核心素养来培养,在面对任何安全议题时,第一反应不是去套用西方模板,也不是去生硬灌输,而是去寻找那些带着泥土气、烟火气、生命力的中国故事,然后用中国话语把它们讲出来。
三、叙事自觉的三重理论意涵
叙事自觉不只是一个实践命题,更是深刻的理论内涵。它是传播主体对自身话语立场、叙事框架和价值取向的清醒觉知与主动选择。在安全叙事这个特定场域中,这种自觉至少包含着三重理论意涵。
其一,叙事自觉是对“谁在说话”的主体性确认。任何叙事都有其言说主体,但主体并非天然在场,它需要被反复建构和确认。在长期以来由西方主导的全球安全话语体系中,中国在相当程度上处于“被言说”的位置:由他人来定义我们的行为是“威胁”还是“合作”,是“扩张”还是“防御”。叙事自觉首先意味着打破这种“被定义”的被动状态,从“别人讲我们的故事”转向“我们自己讲自己的故事”。这种转向不仅是叙事权的回收,更是一种本体论意义上的安全主体建构。只有当一国能够以自己的话语体系言说自身的安全理念与实践时,它才真正成为安全叙事的主体,而非他者叙事中的客体。在这个意义上,叙事自觉就是一种话语主权的觉醒。
其二,叙事自觉是对“使用何种框架”的认知。每一个故事都是在特定框架中被讲述的,框架决定了什么被凸显、什么被遮蔽、什么被赋予意义。叙事自觉要求传播者不仅会使用框架,更要对框架本身保持反思能力。为什么同一个反恐行动,用“维护稳定”的框架和用“压制自由”的框架讲述,会产生截然相反的认知效果?因为框架背后站着不同的安全哲学。“维护稳定”框架背后的逻辑是:安全是发展的前提,没有稳定的社会环境,一切权利都无从谈起。而“压制自由”框架的预设则是:安全与自由是零和关系,任何安全措施都以牺牲自由为代价。叙事自觉就是要穿透表层的措辞差异,看到深层的话语机制在如何运作,理解框架背后安全观的碰撞,从而在自觉的框架选择中讲出更符合事实、更经得起价值追问的安全故事。
其三,叙事自觉是对“为何讲述”的价值回归。安全故事的讲述从来不是为了讲述本身,它有着明确的价值指向--凝聚安全共识、筑牢安全防线。但如果叙事仅停留在工具理性层面,把讲故事视为一种策略性传播技巧,就容易滑向另一个误区:为了“讲好”而脱离真实。用中国话语讲安全故事,之所以强调“中国话语”,不仅因为它是一种区别于西方话语的言说方式,更因为它内在包含着对人民安全的真诚关切、对和平发展的坚定追求、对公平正义的价值承诺。叙事自觉,说到底是一种价值自觉:知道为谁而讲、为何而讲,不在传播技巧中迷失方向,不在流量压力下背离本心。
四、叙事自觉与安全的话语防线
将视野从传播教育延伸到更广阔的国家安全场域,叙事自觉的意义就更加凸显。在当代国家安全的版图中,“认知安全”是一个不可忽视的新维度。传统安全关注的是领土、军事、资源等物质性领域,而认知安全关注的则是思想、观念、话语等非物质性领域的安全状态。一个国家安全与否,不仅取决于它的物理边界是否坚固,更取决于它的意义边界是否清晰:国民对国家安全的认知是否准确,对社会主流价值是否认同,对外部叙事攻势是否具备辨别力。
话语正是划定这条意义边界的关键力量。外部势力对一个国家的渗透和干预,往往不是从军事入侵开始的,而是从话语渗透开始的。它可能表现为一套精心包装的政治叙事,用所谓普世价值的名义否定一国的政治制度;可能表现为一种有选择性的安全议题炒作,用双重标准解构一国的反恐正当性;也可能表现为一种潜移默化的文化叙事,用生活方式和消费主义的表象传递价值偏向。这些话语操作之所以能够产生效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们在受众不知不觉中完成了框架置换,即用另一种话语体系悄悄替换了受众原有的认知坐标。当一个人开始用“威权”“专制”这样的外来框架理解本国的社会治理时,就表明认知层面的防线已经被突破了。
叙事自觉,正是用语言构筑这道认知防线的基础性工程。无论是专业的传播工作者,还是普通的公民,在这样的叙事教育下都具备一种“话语免疫力”:能识别叙事中的隐含框架,能觉察概念背后的价值预设,能用自身的文化资源和话语体系进行意义重建。这不是简单事实纠错,而是更深层的认知能力建设。正如生物免疫系统能够识别并清除外来病原体,话语免疫系统则能够识别并抵御那些试图解构国家安全的叙事病毒。
这种话语防线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是封闭的围墙,而是一种开放的、生成性的能力。用中国话语讲好安全故事,正是这种能力的集中体现。当我们用自己的话语讲述,也在讲述中不断丰富和巩固自己的话语体系;我们向世界传递中国的安全理念,也在这一过程中不断深化自身对安全的理解。叙事自觉推动的正是这样一种良性循环:越讲述,话语越有力;话语越有力,安全防线越牢固。
由此,我们或许可以这样理解安全叙事的历史使命:在一个话语与安全深度交织的时代,讲好安全故事本身就是维护国家安全的一种方式。当越来越多的传播者拥有了叙事自觉,当中国话语成为他们讲述安全故事的自然选择,当这些故事不仅在国内凝聚起广泛的安全共识,也在世界范围内引发真诚的对话与共鸣,我们就拥有了一道无形而坚韧的话语防线。这道防线不在边境线上,而在每个人的认知深处。
作者侯艳丹 系西藏民族大学国家安全研究院在读硕士,主要研究方向为话语机制及话语操控、国家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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