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2025年国内西藏对外传播研究综述

摘要：西藏因其特殊的地缘区位与文化宗教传统，长期处于国际舆论交锋的前沿。做好西藏对外传播，不仅关乎西藏自身的形象塑造，更关系到国家整体形象和文化安全。2015—2025年，恰逢媒体融合深入推进、国际传播格局深刻调整、西藏地方媒体加速转型的关键阶段，国内西藏对外传播研究的数量和多样性均有显著增长。本文基于中国知网收录的相关文献，从概念界定、研究现状、存在局限与未来方向四个方面，对这一时期的西藏对外传播研究进行全面述评。研究发现，既有研究主要沿四条路径展开：国际媒体涉藏报道分析、媒介中的西藏形象研究、国际涉藏舆论研究、西藏对外传播理论与实践探索。研究视野持续拓展，成果积累日趋丰厚，但也存在反观自身不足、理论视角单一、对西藏地方媒体英文对外传播关注不够等局限。未来研究应适当将目光调转，从西藏地方媒体的在地经验出发，在扎实的田野调查中发现问题、提炼概念、检验效果，推动西藏对外传播研究从“批判西方”走向“建设自身”。

关键词：西藏对外传播；涉藏国际传播；研究综述；涉藏报道；西藏形象

传播力决定影响力，话语权决定主动权，国际传播能力是国家综合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要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强调，要构建更有效力的国际传播体系，加快构建多渠道、立体式对外传播格局。

西藏因其特殊的地缘区位、独特的自然禀赋以及深厚的历史文化与宗教传统，在国家对外传播格局中占据不可替代的战略位置。西藏议题长期是国际舆论关注的焦点，也是西方话语建构中国形象的重要场域。做好西藏对外传播，不仅关乎西藏自身的形象塑造和发展环境营造，更关系到国家整体形象和文化安全。在此背景下，近十年国内学界对西藏对外传播的研究亦形成一定积累。既有研究已在不同侧面对该领域有过阶段性关照。周德仓、王亮较早对西藏对外传播的力量组成进行了系统分析，刘小三、毛娜、尉朝阳从实践与理念角度总结了和平解放七十年来西藏对外传播的观念演进，汪罗则从现代化视角对西藏新闻传播事业的历史阶段进行了宏观勾勒。上述研究虽各具洞见，但或以特定主体为切入点，或以特定时段为考察范围，尚缺乏以2015—2025年为时间跨度、以整体学术图景为对象的综合性述评。这一时期恰逢媒体融合深入推进、国际传播格局深刻调整、西藏地方媒体加速转型的关键阶段，相关研究成果的数量和多样性均有显著增长，对其进行系统梳理尤显必要。本文基于中国知网收录的相关文献，从概念界定、研究现状、存在局限与未来方向等方面，对2015—2025年国内西藏对外传播研究进行全面述评，力图呈现该领域的研究脉络、主要成果与演进趋势，为后续研究的深化提供参照。

一、西藏对外传播概念

国内相关研究中，郑砚农于2010年开始使用“西藏对外传播”这一说法，高有祥将西藏对外传播定位在中国政府对外传播西藏上。周德仓则认为，西藏对外传播是地域特色和国家形象相融合的产物，顶层在国家、源头和前沿却在地方，西藏地方媒体既是基础平台，又居主体地位。

2013年6月，首届西藏对外传播高端论坛的举办，使“西藏对外传播”成为一个成熟的概念。之后，周德仓、王亮等进行了系列探讨，将“西藏对外传播”界定为“以中央和西藏地方为传播主体，以其他国家或地区所关注的西藏地方议题为主要传播内容，针对国外受众的接受心理，采取各种传播渠道和手段对国外进行的西藏地方专门传播活动”。他们梳理了西藏对外传播体系中的多元传播主体及其角色，认为政府既是“导演”又是“演员”，中央各媒体和西藏地方媒体承担主体与载体的双重任务，社会组织和企业发挥辅助作用，个人依托新媒体发展成为重要的新生力量；划分了关于西藏的传播活动，将国外涉藏传播、国家对外传播西藏以及西藏地方对外传播共同纳入西藏对外传播的研究范畴。

二、与涉藏国际传播关系

目前，国内学术界尚无“涉藏国际传播”的明确界定。夏炎基于狭义国际传播定义指出，涉藏国际传播的基本内涵应包括两个部分：将国际社会关于西藏议题的舆论动向和认知变化，由外向内地传达给本国受众；同时将西藏经济、社会、文化、生态等各方面信息，由内向外地传达给国际社会。在此意义上，涉藏对外传播是涉藏国际传播由内向外的部分。

在中国语境中，“涉藏”具有明确的地理、政治和文化边界，核心指向与西藏自治区及青海、甘肃、四川、云南四省涉藏州县相关的事务，同时强调“西藏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这一前提。本文认为，西藏对外传播、涉藏对外传播与涉藏国际传播，三者构成内涵逐级拓展的包含关系。从传播内容来看，西藏对外传播聚焦西藏议题的对外传播，涉藏对外传播涵盖西藏及四省涉藏州县议题的向外传达，涉藏国际传播则为涉藏议题信息由内向外和由外向内的双向流动。从研究对象来看，国外涉藏传播、国家对外传播西藏、西藏地方对外传播以及民间主体对外传播西藏共同构成三者的研究范畴，相关研究属于新闻传播学、国际关系学、藏学等多学科的交叉领域。

三、2015—2025年国内相关研究现状

涉藏国际传播活动由来已久，但国内相关研究起步较晚，21世纪开始日渐升温，尤其是2008年之后。目前论文成果已较为丰硕，但系统性的学术专著相对较少。在中国知网（CNKI）总库，构建检索式“SU %= '涉藏外宣' + '涉藏对外报道' + '涉藏对外传播' + '涉藏国际传播' + '西藏对外传播' + '涉藏国际话语权'”进行专业检索，限定发表时间为2015-01-01以后，共获取相关论文80篇。此外，以“主题”为“涉藏报道”或“西藏对外形象”或“涉藏国际舆情”进行高级检索，同样限定发表时间为2015-01-01以后，另获取相关论文30篇。总体上，2015年以来的研究可分为四种倾向：一是多视角分析国际媒体涉藏报道，二是研究媒介中的西藏形象建构和重塑，三是研究国际涉藏舆论，四是探索西藏对外传播的理论和实践。

3.1 国际媒体涉藏报道分析

涉藏议题一直是国际媒体涉华报道重点内容，相关报道长期受意识形态、地缘政治与权力博弈等的影响。李巨星基于大数据挖掘和文本分析，考察2018—2022年英美主流媒体涉藏报道的信源结构、议题分布、情感倾向等，发现体制差异偏见、商业吸引取向与普世道德绑架是其偏见报道的主导逻辑。江灏锋运用批评话语分析法，揭示2011—2020年《纽约时报》的涉藏报道构建了“双重他者化”框架：一方面将西藏地区神秘化，另一方面将中国刻画为威胁性他者，所建构的“虚拟西藏”成为护持美式霸权以遏制中国的话语武器。万倩倩进一步指出，《纽约时报》的涉藏报道以政治性话语为主导，走向与发生在西藏的重大历史事件和美国的对外政策，尤其是涉藏政策有直接关联。

从历史纵向来看，美国媒体的涉藏立场和话语经历了由“殖民认知”到“意识形态化”的转变。妥超群、韩亮通过梳理1851—1946年《纽约时报》的涉藏报道，发现二战前美国媒体的涉藏报道主要与美国人入藏考察和传教活动相关，前期依赖欧洲新闻稿源、传播一般知识，后期开始独立话语表达、自身媒介导向不断增强。程早霞、陈佳琳认为，在意识形态成为中美关系的重要影响因素之前，美国承认西藏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冷战后随着国际格局变化，这一立场发生了根本转向。韩青玉对《纽约时报》不同时期涉藏报道的分析表明，涉藏议题随中美关系及国际形势波动而变化，报道内容多与国内涉藏暴力事件或十四世达赖境外窜访事件相关，并以涉藏“人权”和“主权”为主线，通过“负面”基调设置涉藏议程。

除美英媒体外，学界还分析了其他国家媒体，发现其涉藏报道均存在偏向性。何兢、韩磊指出，在英国发动第二次侵藏战争期间，《泰晤士报》充当了英国政府喉舌，其涉藏报道体现出鲜明的国家主义特征。刘贤考察同一时期《朝日新闻》的涉藏报道，发现其报道内容明显偏袒英国。李兰认为，在特定政治与外交语境下，韩国媒体的涉藏报道已有“妖魔化中国”的倾向。刘丽萍则对泛喜马拉雅邻国印度、尼泊尔和巴基斯坦的涉藏报道进行了对比分析。

3.2 媒介中的西藏形象研究

以近现代西方人的涉藏历史文本及西方藏学研究传统为考察对象，学界评介和批判了西方人的西藏观及其研究。泽玉从“话语”建构的角度，解析了西方社会构建西藏形象的历史出发点与话语偏见以及话语操纵方式。程早霞、凡萌玮梳理了西方“想象西藏”的建构历程与批判脉络，认为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是在“想象西藏”的基础上采取政治行动的。杜永彬则提出，西方人对西藏的理解和认知，虽夹杂有想象、虚幻、误读、神化或妖魔化成分，但也不乏真实的方面和正读的成分，不可将其一概归入想象或神化的范畴。

当代媒介环境下，中外主流媒体是西藏形象的主要建构和传播渠道，如何通过大众媒介建构和改善西藏形象成为关注重点。拉珍考察《人民日报》的相关报道后，指出其所呈现的西藏形象是一个和谐稳定、民族团结、国家大力扶持、经济正在发展及自然风光优美、物种丰富的民族地区。而在西方语境中，西藏形象则呈现为截然不同的图景。如，耿昕、郭永虎发现，近代《纽约时报》的涉藏报道倾向与议题设置，构建了“东方主义”视野下先入为主的西藏形象，影响了西方关于西藏的认知和话语。胡刚认为，19世纪末20世纪初，英国媒体以负面的“他者”话语，迎合殖民扩张势力的侵略举动，将其美化为“传播文明”的行动。巴桑普赤、边巴拉姆发现，尼泊尔英文主流报纸的涉藏报道依赖印方信源，或隐或显地植入了问题化和政治化的框架，呈现出碎片化、片面化的西藏形象。袁静乐分析了西藏地方形象对外传播的历史与现状，建议以“公共外交”为抓手做好西藏地方形象的建设与对外传播。张珍丽则探讨了议程设置理论对西藏形象构建与传播的优势、方式，并提出通过增强议程设置来传播西藏形象的策略。

3.3 国际涉藏舆论研究

自2008年开始，涉藏舆情日益被学界和业界所关注。对外传播研究中心舆情室梳理了西藏民主改革50年来的国际涉藏舆论特点与走向。宁曙光基于西藏自治区成立50周年的境外报道分析认为，国际涉藏舆论环境持续向对我有利的方向变化，客观认识和评价西藏发展、质疑部分西方国家与以十四世达赖为首的达赖集团的声音在增多。

随着自媒体崛起，涉藏舆情环境发生深刻变革，国际涉藏舆情随之呈现出新的特点。相德宝指出，国际自媒体已成为“藏独”分子的重要宣传阵地。国际自媒体涉藏信息以转载为主，西方主流媒体设置国际自媒体涉藏议程，英美发达国家垄断国际自媒体涉藏信息流；国际自媒体涉藏舆情呈现政治化、国际化、暴力化倾向，具有策划性、破坏性和周期性媒介事件的特征。刘艳、刘荣将西方涉藏舆情分为大众传媒新闻场、公众舆论场和学界科学场，揭示了西方涉藏舆论场的结构、权力关系和动态演变，进而提出应对策略。李亚真则以信息论为依据，研究了涉藏网络舆情的传播动因和演化过程。

3.4 西藏对外传播探究

继周德仓等廓清“西藏对外传播”的概念、内涵和研究范畴，并将“讲述西藏”纳入国际传播的理论视野之后，学界围绕西藏对外传播的理论建构、实践路径，以及涉藏话语体系和叙事体系建设进行了深入探究。

理论建构方面，廖云路从传播模式角度，阐释了不同文化语境下涉藏报道的文本间性过程，建构出涉藏报道在族域、国域、国际域间的跨文化传播模式图。仁增卓玛、巴典曲查引入霍耐特的承认理论，提出在“一带一路”背景下，西藏对外传播应该从爱出发，做“民心相通”的传播；以团结为基石，构建“承认共同体”。

西藏故事的国际表达、传播路径和叙事策略方面，杨静雅指出西藏对外传播中媒体报道存在的问题，提出要坚持“中国视角、全球视野”“新闻事件化、角度关联化”等“八要”对策。罗博等建议，持续提升涉藏报道水平是加强国际传播能力建设的重要内容，要构建涉藏对外传播的思想内核、拓宽涉藏对外报道的国际视野、不断强化媒体深度融合，着力讲好西藏长治久安和高质量发展的故事。汪海洲认为，涉藏对外传播应坚守国家站位和全球视野，充分发挥中央媒体外宣主渠道作用、积极开辟西方主流媒体外宣渠道、并有效利用海外华文媒体为我发声。

自媒体时代，民间力量和生活化叙事为西藏对外传播带来新的机遇。孙勇等认为，西藏和四省涉藏州县作为西藏对外传播的主体，须以认知战思维“加快构建多渠道、立体式对外传播格局”，并以跨国民间学术交流叙事为例分析了民间传播的优势。徐晓从抖音平台西藏知名博主的视频作品入手，提出利用多元媒体平台、关注人格化传播、寻找共情支点和创新内容表达方式等西藏文化对外传播策略。祝丹文基于对TikTok平台中国民间主体涉藏题材短视频的编解码分析，认为可以利用共同情感搭建人类意义共享空间、锚定信息增量与娱乐属性之间的平衡，以及推动传统媒体短视频国际传播实践等方面提升涉藏国际传播效果。李慧杰分析了YouTube平台上Tibet Travel账号的视频叙事和评论文本，提出设置多元议程、语言表达国际化、叙事视角多样的叙事策略建议。黎瑛琪则注意到YouTube平台上的在华外国自媒体，认为“他者”的独立文化身份、在场的记录形式和亲身的讲述方式，使其内容呈现视角显著区别于中国官方、中国民间或西方媒体，着力研究了其涉藏视频的内容呈现与受众接受反馈。

四、总结与讨论

综观2015—2025年国内西藏对外传播研究，成果在数量和质量上均有显著提升，研究版图日趋清晰，学术共同体逐步成形。但若将该领域置于国家国际传播能力建设的整体需求下加以审视，其结构性局限同样不容回避。

一是研究视野向外有余，反观自身不足。国内既有研究多聚焦于国外媒体的涉藏报道与西藏形象建构，这有助于把握国际舆论动态、推动精准传播，却也因目光总是向外向西，导致对国内尤其是西藏地方的对外传播实践关注不够。具体而言，西藏日报社、西藏广播电视台等核心地方媒体的日常对外传播活动，其内容生产流程、编辑方针、受众反馈等，鲜少进入研究者的视野。

二是理论视角单一，批判深度受限。无论研究对象是什么，研究内容或多或少都以“东方主义”理论为批判依据，较单一的研究视角得出同质化的研究结论。不同时期、不同国家、不同媒体的涉藏报道，最终都被归结为“东方主义的再现”，批判效果反而被稀释。并且，过度依赖西方理论框架来批判西方话语，可能在不经意间陷入西方的逻辑陷阱，造成“自我东方化”。

三是对西藏地方媒体的英文对外传播关注不足。关于国内媒体涉藏报道的实证研究，多以议程设置理论为基础分析传播主体的媒介议程、报道框架或话语表达。少数研究引入跨文化传播视角，开始关注海外受众对涉藏短视频的解码反应，但研究对象主要集中在中央媒体或民间自媒体，对西藏地方媒体及其英文对外传播关注不足。

学者沈卫荣曾言，藏学研究应该在西藏文明自己的语境中寻求正确理解藏文文献和西藏人文社会的方法，以达到最大程度地理解西藏文化和社会。西藏对外传播研究也理应如此。未来的研究，不妨适当将目光从“西方怎么说我们”转向“我们应该怎么说、说了之后效果如何”，从西藏地方媒体的在地经验出发，在扎实的田野调查中发现问题、提炼概念、检验效果。唯有如此，西藏对外传播研究才能真正从“批判西方”走向“建设自身”，为构建更有效力的涉藏国际传播体系提供切实的学术支撑。

2015—2025年国内西藏对外传播研究综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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