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职人员到咖啡店主

图由受访者提供

当众多创业者用精品咖啡和舶来概念掘金时，德吉白姆的“鱼咖”却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她将咖啡与凉粉、炸土豆大胆混搭，这看似随性的组合，实则串联起她人生中的三个十年：巷子里的味觉启蒙，从萨嘎县大学生村官到县政府办副主任的十二年辗转，最后选择带着餐具和咖啡机辞职回到故乡拉萨，开出第一家仅35平方米的小店。有些人说：“你的成功唾手可及，不过是父母的帮衬罢了。”但德吉白姆用经历告诉我们，那些看似“伸手就能触及”的荣光，不过是漫长蛰伏之后，水到渠成的馈赠。

破茧

于“铁饭碗”中突围

听见故乡的烟火回响

德吉白姆的记忆，从居民楼巷子里的味道开始。她的味觉启蒙在儿时巷子里的苍蝇馆、舅舅的尼泊尔藏餐厅后厨，她总是在放学后跑进后厨“做墩子”。切菜、配菜、打下手，灶台边的日子让她对“吃”有了超越同龄人的理解。

生活不只是灶台上的烟火，爷爷是裁缝，妈妈继承了手艺，耳濡目染间，她也渐渐学会了针线活。多余的布料成了她给洋娃娃制作衣服的材料，换拉链、改袖口，她从小就喜欢“用手把想法做出来”的感觉。这些零散的童年碎片，日后拼成创业的灵感，味觉、手艺、审美，以及对市井烟火气的天然亲近。

大学时代，德吉白姆是“一边读书一边折腾”的人。拿着家里给的600元本金，她做起了服装买卖。周末她也没闲着，凭借出色的英文，当起了家庭教师。她的第一桶金是给本土品牌设计包包样式赚到的，品牌也被命名为“德小鱼”文创包包。四年大学生涯结束，家人希望她能按部就班考上公务员，她遵从了父母的意愿，如愿考上了体制内的工作，却被分配到边境县。她回忆：“看到当时工作环境及生活条件艰苦，父母以为我会放弃体制内的工作，但我说能坚持。”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她背上行囊奔赴基层，这一待便是十二年。

第一个十年她完成了学业。第二个十年，她把最美好的青春放在了基层。她的工作经历很丰富，“大学生村官”跟老百姓打交道，锻炼出做群众工作的能力。“团县委副书记”围绕青少年开展工作，氛围活跃轻松，那是她性格最开朗最活跃的阶段。“外事办副书记”，那是觉得比较颓废的几年，可能是突然转变的工作环境和氛围让她觉得总是提不起兴趣。“政府办副主任”，虽然辛苦且枯燥，但是在完成一项项任务后，也随之在这个岗位上实现了自我价值。长时间的高强度、高标准的工作，焦虑症全面爆发。“反反复复地焦虑，身心俱疲。”她第一次下定决心跟家里人提出辞职的想法，父母沉默许久：“这么好的工作，不干了？”她说：“让我自己作决定，我只是提前通知你们。”

在决定辞职的前夕，她利用休假回到拉萨，把开店所需的一切全然备好。休假结束待辞职批复下来后辞别昔日领导和同事，她只用了两天时间整理，背上了餐具和咖啡机重返故土。在体制内干了12年，能够支撑她的精神世界的从来不是职称和工资，原来一直都是她对美食的热爱，她背上的不是行囊，而是奔向未来的工具。

谈及咖啡厅为何会取名为鱼咖时，德吉白姆坦然一笑，“大家都叫我‘小鱼’，这个昵称好记又上口，便取名为‘鱼咖’。”熬过试营业，鱼咖终于在2023年5月开业。第一家店开在拉萨市哈达购物广场，“4个人，10张桌子，35平方”。没有大张旗鼓，她用近两个月试营业，一点一点打磨产品和服务。

有人说“家里有矿才敢辞职”，德吉白姆只是平静回应：“我从2017年开始计划着一个幻想很久的咖啡厅并且逐字写下了一个菜单，一个小目标。”为了这个小目标，她利用放假和休息的时间在家研究拉萨小吃的调味配比，精确到克数。她说：“我会拿自己的工资投资自己。”休假的时候时常去区外参加各种兴趣培训班：咖啡、餐饮、花艺、烘焙……这可能就是她辞职最大的底气。

十年研习，她却只用了两天重返故土。对于辞职时父母的质疑，她最终用鱼咖的烟火，交出了答卷。快与慢之间，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付出。

筑基

凉粉配咖啡的“笨功夫”

撑起本土小店的底气

“我就是想把我的菜单上到咖啡厅。”德吉白姆笑着告诉记者，她有个“小吃三阶段论”。

童年巷口的苍蝇小馆，是第一阶段。少年时代的冷饮店，各种拌面、凉粉，是第二阶段。成年后的咖啡厅，是第三阶段。“咖啡和甜品的结合很多，但是咖啡和本地小吃类的复合店，我们是第一家。”德吉白姆说。

在这个看似“混搭”的创意背后，是德吉白姆多年沉淀的经验。2017年她就已经学会了做火锅的技术，“之前为麻辣烫门店提供了技术支持，所以手上有这方面的技术”。鱼咖各种小吃的味道是她后来“自己调配出来的”。她发现，“80”后、“90”后对童年小吃有情感需求，但一直以来咖啡的高端定位反而限制了传统小吃进入咖啡厅。

于是，凉粉、炸土豆、九宫格火锅……这些带着几代人烟火气记忆却最寻常的西藏街头小吃，被她端进了咖啡厅里。她成了拉萨第一个把“凉粉＋咖啡”“九宫格火锅＋咖啡”落地的人。她说：“我要做的是把小时候巷口的味道，用一个舒服的空间还给大家。”

德吉白姆最骄傲的坚持，却成了创业中困难的根源。

首先人工永远不够。全手工零预制，每天备料两小时，高峰时厨房忙疯，屡次请父母帮忙，纯手工成本高昂，但她不愿省这一步。其次是因餐巾纸收费引发误解。“纸巾免费时常被客人过度浪费，虽然成本不高，但是本着提升环保意识和杜绝浪费的原则，同时也为了减轻工作人员的工作量，不得已才决定收费1元提供20张精致的盒纸，却被指责卖纸挣钱。”但少有人注意到，鱼咖打包完全免费。不管多少盒子，只要不浪费，她绝不让顾客多花一分钱。她说这可能是最让她困扰的“网红”标签引来成见和挑剔。

连锁加盟是更大的考验。德吉白姆有着自己的坚持：不供料，只输出核心配方和工艺，再定期巡店，严控原料品质、包装和出品标准。“鱼咖从创立到现在，核心团队只有我、合伙人格桑和家人。”格桑是她认识十几年的朋友，靠谱踏实，两人分工明确：格桑主外，负责运营和外联；她主内，掌管技术和人员。“每个门店我都会定期去检查，原材料品质、出品标准、门店运营和管理以及服务质量，甚至客户投诉，我都会亲自处理，立行立改。”

人工成本、房租、精力投入，三座大山压在肩上，但德吉白姆始终拒绝盲目扩张。她未来计划探索一些“短平快”的乡镇专营小店餐饮项目，那种轻资产、快回本的下沉路子。理想要高，落脚要实。

扎根

高原商业的答案

藏在本地人的口碑里

有人觉得，高原上的商业就该是“稀有”“昂贵”，把东西卖出高价格才算本事，她不这么看。

“高原商业不该仅仅定义为稀有和昂贵，也可以是一碗几块钱的凉粉，一份几块钱的炸土豆。”她说得干脆，“做本土的东西，品质和服务要讲究。”这个观念，几乎可以说是鱼咖的底层商业理念。不是用“高原”二字做溢价，而是用日常打动人。

她认为，本土品牌真正站稳脚跟，靠的不是资本炒作或外来符号，而是“本地人的认可”。“鱼咖只是一个很小的本土美食文化载体，她能开到现在而且一直都那么好，最关键的一点是，这种比较潮流的咖啡文化和西藏本土小吃相结合的平台，被当地的群众认可，并且愿意宣传给身边的朋友。她才能走得更远更扎实，才能有机会让更多外界的人认识到西藏的小吃。”

更重要的是，她把鱼咖当作一所小型的技能学校。“每个人来鱼咖，我都会问他们希望在我这里学到什么技能和知识，然后尽最大的能力去满足他们的需求。”在她看来，自己店里有些年轻人如果能学一门真手艺，未来就多一条路可走。“现在年轻人如果仅凭一点墨水，没有任何技能，我个人感觉很难生存。技多不压身，多学点，总归是给自己多留一些后路。”

这与她自己的成长逻辑一脉相承：大脑需要知识，肢体需要技能。知行合一，才能走远。

“都调侃说拉萨是咖啡厅密度全国第一的城市，但密度高不等于质量高。很多老板不做功课，就‘冒险投资’和‘模仿’。甚至很多人开店，不会做咖啡，不会做美食。”她顿了顿，“对西藏本地美食认识不够深，缺乏真融合。产品力弱，复购低，所以存活率不高。”

这些都是她提醒自己不要踩的坑，而她有一套自己的朴素公式：“短期靠流量，中期靠产品，长期靠文化和本地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