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人到百余支小分队——

图为Z323次列车上，司文东正在吹奏萨克斯。记者　康洁白姆　摄　

6月11日，晚九点，西宁开往拉萨的Z323次列车，已平稳运行十小时。

显示屏上，海拔数字还在攀升，窗外已沉入夜色。然而，列车中部的餐车内，手机的灯光、挥舞的手臂、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列车长来一首！列车长来一首……”大家跟着起哄。列车长司文东笑着从后排站起来，弯腰打开一个黑色长盒，拿出一支萨克斯。随即，乐曲悠悠，瞬间溢满车厢。

对司文东来说，萨克斯与列车，是他最看重的两件事。而这份缘分，还要从20年前说起。

一首歌的起点：通车庆典上的萨克斯

2006年7月1日，格尔木站，青藏铁路通车庆祝大会现场，各族群众身着盛装，满怀欣喜，等待发车那一刻。

欢送队伍里，19岁的司文东眼睛盯着前方，双腿站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萨克斯。

他是军乐队的萨克斯手。为了这一天，他提前三个月就开始排练。“全世界都关注着这项伟大工程，我更要把曲子吹好。”时至今日，司文东依然记得当时的紧张。

回到宿舍，司文东赶紧给家人打电话，分享这个好消息，“爷爷当时很激动，对他来说，算是没有遗憾了”。

司文东的爷爷，曾是青藏铁路一期工程的爆破手。当年修路队一路将铁轨铺到了格尔木，却因技术难题没能继续往前修到西藏。

“坐火车到拉萨”，便成了老爷子一直没能实现的愿望。

而家里的话题，总绕不开铁路——青藏铁路有什么新进展？怎么破解冻土难题？什么时候能通到拉萨？大家翻着报纸、听着广播，讨论着心中的那条天路。

司文东听不太懂，但“冻土”“地热”这些词反复落进耳朵里。有一回，课本上讲到羊八井地热。司文东回到家问爷爷：“羊八井是在拉萨附近吗？那里有地热，跟你们之前提到的技术有关系吗？”

爷爷没解释太多，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羊八井就在拉萨那边。那些技术问题还在攻关，总有一天会攻破的——铁路修到那里，到时候咱们也去看看。”

“总有一天会攻破的”，爷爷这句说得很笃定的话，他记了很久。

汽笛声划过站台上空，与军乐队的《欢迎进行曲》交相呼应，司文东看着首发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真没想到，家人聊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的事，我居然站在了现场，这真是一种缘分。”司文东说，其实，那是他在青藏线上吹的第一曲。

伴随着歌声，钢铁巨龙满载欢乐，第一次翻越唐古拉山，来到拉萨。

从此，歌声有了轨迹，顺着列车飘向雪域深处。

一段路的成长：日复一日的快乐节奏

2011年，司文东告别部队、进入铁路系统；2015年加入青藏铁路西宁客运段，如愿成为一名列车员。他性格外向，喜欢人多的地方，特别是车厢里暖融融的人情味，让他非常舒坦。

天路上的日子，大多是在重复中悄然度过的。早上八点半，司文东带着班组在车库开始整备——消防栓、供水处、氧气口、卫生间，每一项都要细致检查；登车时，站台嘈杂起来，帮旅客找座位、放行李，安排重点旅客，协调调铺和补票……

11时55分，旅客全部就位，列车准点从西宁驶出。这时，真正的服务才刚刚开始。

作为列车长，司文东会在车厢间来回巡视。他个子偏高，身材微胖，黑色的作业包斜挎在肩上，在过道里走起来并不轻松，经常要侧着身子挤过去。

“我其实已经减了三十斤，以前更胖。”司文东笑着说，“那是常年跑车、作息不规律积攒下来的‘过劳肥’。”

巡视一趟要半个多小时，其实可以更快一点，但是他看得仔细：看见带小孩的父母，他多问一句铺位合不合适；碰到初上高原的老人，他蹲下来示范供氧口用法；有旅客趴在窗边等着看藏羚羊，他走过去指一指哪一段最容易看到……

一趟巡视下来，他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午饭时间，司文东难得坐下来。餐车是他临时的办公室，“在列车中部，方便大家能找到我。”司文东喝了几口咖啡，又起身进了后厨。暑运期间列车基本满座，用餐的人多，他得去看看准备情况。

海拔不断攀升，常常让旅客身体不适。供氧设备在运转，但每趟车总有人扛不住。

同事李明言记得一件事。那天，他在职工休息车厢，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吵闹，开门就看到，司文东抱着一个三十多岁晕倒的大哥，小跑过来。“看到列车长眼睛通红、直喘气，一问才知道，他是跑了八节车厢过来的，真不容易啊！”言语间满是钦佩。

车厢不大、过道也窄，但在一趟趟奔波中，司文东反而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也找到了快乐。

他发现，青藏铁路虽然线路长、海拔高，但满载着人们的“诗和远方”，除了确保旅客平安顺利到达，“我就想，能不能做点什么，让他们的旅途能更开心一点、再舒适一些。”

一车人的合唱：窄过道里回荡的幸福

做点什么呢？司文东想起了与青藏铁路结缘时的那把萨克斯。

2019年，司文东尝试在列车上做小型表演，因设备有限、人员不足，几年下来，效果始终不理想。于是，他找来同事——爱说唱的李明言、爱唱歌的张雅莉，还自购了演出设备。

2025年春节前夕，Z323次列车餐车里张灯结彩，红色的窗花印在玻璃上，回家团圆的乘客情绪高涨。

当晚是三人文艺小分队的“首秀”。

张雅莉之前没有上台经验，最后合唱时，她一下子发怵，竟直接跑了。两人找到躲在一处的她，没有安慰和鼓励，反而是一句带着玩笑的“警告”：明天不许再放鸽子！

第二天，三人再次登台，圆满收场。“看到旅客开心的样子，我们受到极大的鼓舞，这事必须要继续做下去！”司文东坚定地说。

慢慢地，越来越多青铁人自愿加入文艺小分队，节目也逐渐丰富起来，歌曲、乐器、舞蹈……大家趁着休息日排练，十分卖力。

今年春运期间，在观众阵阵叫好声中，他们的节目“拉扯”了两个多小时，场面一度“失控”：一个藏族小伙冲到中间，说要带大家跳锅庄。其他人跟着站起来，手拉手跳了起来；外籍旅客也挤进来，学了两步就开始跟着转，笑声和脚步声响成一片……那种藏不住的快乐，特别容易传开。

此刻，略显拥挤的车厢，像是一个共同的家。司文东站在人群外头，没进去跳，但看了很久。“那一刻我觉得，这比什么演出都值。”他说。

还有一次，演出刚结束，一位大姐突然落泪。她说，西藏是她一辈子最向往的地方，没想到自己人还没到拉萨，就提前感受到了“西藏的热情”。

司文东却说：“与其说是我做了什么，不如说是他们一直在感染我。”

如今，铁路线上已汇聚百余支文艺小分队，为旅客带来满满的快乐、温馨与感动，他们被亲切地称为列车上的“文艺轻骑兵”。各车队的演出不一样，但热闹总是一样的。

晚上十点，列车驶入唐古拉山腹地，这一带是青藏铁路海拔最高的路段。车厢内，一曲《坐上火车去拉萨》还未收尾，不知是谁起的头，全场又唱起了《最炫民族风》，拍手声、欢笑声，在车厢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