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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拉萨】迪琼:把街舞带回拉萨

2026年09月18日 07:35    来源:中国西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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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光工作室

图为迪琼(右一)给小朋友们上街舞课。

那曲的家里,迪琼小时候最喜欢两样东西:小汽车玩具和电视里播放的一张张VCD。

碟片转动时偶尔发出一些杂音。其中一张是迈克尔·杰克逊的《颤栗》。昏暗的画面里,舞者整齐利落的律动,极具力量的肢体表达,让少年第一次感到,跳舞原来可以这么有冲击力。

很多年后,他带着一群高原上的孩子,在拉萨的舞房里跳着另一种街舞。

八百元和四百元

迪琼,本名扎西尼玛,1996年出生在那曲。迪琼是他的乳名,藏语里是“家里最小的弟弟”的意思。后来跳舞,他把这个名字作为艺名。

2008年,12岁的迪琼考上了山东济南西藏中学。正巧那年,学校成立了雪莲花艺术团,他加入进去。一次排练休息时,他看见学姐跳现代舞,那种轻盈灵动的感觉,令从小跟着VCD碟片、泡在迈克尔·杰克逊舞步里的他,难掩兴奋之情。带着少年人想要展现自我的小心思,他顾不上害羞,拉上身边伙伴,跟着节奏蹦跳起来。“当时就是胡乱跳,压根不懂什么专业招式。”时隔多年回忆此事,迪琼依旧忍不住发笑。

孩子们的这份热爱,被社团负责老师李真看在眼里。她后来回忆:“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只是三分钟的热度,没想到他们能一直坚持下来,而且越跳越像样子。”她托人联系上山东“Endless街舞工作室”的张思宁老师,为这群西藏孩子叩开了专业街舞的大门。

“以前在电视上看专业舞者跳舞,总觉得很遥远。可当真的有机会走近,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份经历,给了我很大的底气。”迪琼说。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停下跳舞的脚步。

2012年,他考上天津红光中学读高中。到学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网搜索当地有名的街舞舞者,主动登门求学。

那几年,迪琼每月生活费有八百元。一节90分钟的私教课就需要四百元。他省吃俭用,每个月某个周末,挤上公交,从学校晃两个小时到授课地点。旁人觉得他疯了——“读书升学才是正道,街舞只能当爱好,不务正业。”他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下个月,还是那趟车。

那趟公交车,他一坐就是好几年。

从2015年红牛亚洲“Up tempo”天津赛区四强,到2017年山东省街舞联赛冠军,再到后来做嘉宾、当裁判。这份热爱,一晃陪他走过18年。

回拉萨开舞房

2018年,迪琼从中国石油大学(华东)法学专业毕业。在青岛时,他和一起跳舞的伙伴组过TGS街舞团队。毕业后,团队的朋友邀他合伙开街舞工作室。

他心动了。可家里人不支持。在他们眼里“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听从家人的意见回到西藏,暂时放下了开街舞工作室的念头。后来考公,也没能上岸。之后在拉萨一家早教机构做了一年销售,又在西藏职业技术学院当了一年犯罪心理学老师。

那几年,他很少跳舞。偶尔在单位宿舍里跳一跳,自己都能感觉到水平下降得厉害。“以前觉得跳舞是随时随地可以做的事,后来发现其实不是。”

“但那段日子也没有白过。”销售和教师的经历,教会了他运营和沟通。更重要的是,家人看到了他的成长——他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学生,创业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这一次,他们选择了支持他。

2021年,相识10余年的街舞圈前辈旦增堆珠主动联系他,提议拉上老相识边诺,3个人一起在拉萨做一间属于本土的街舞工作室。

这段缘分要追溯到10多年前。那时候迪琼刚接触街舞不久,循着老习惯在网上搜“西藏本地跳街舞最厉害”的舞者,旦增堆珠和边诺的街舞帖子跳了出来。他试着通过微博联系上两位前辈,聊着聊着就熟了,交情也一直延续到今天。

“我们认识已经10多年了,他们那时候就在圈内小有名气,我非常信任他们,大家理念也相同,一起做这件事,心里特别踏实。”迪琼说。

从筹备之初,3人便有着清晰的规划:让街舞真正在高原扎根,就要立足本地文化,主打少儿街舞教育。从舞房空间设计到整套教学体系,都坚持把西藏传统文化融入街舞课堂。

“不能简单地生搬硬套——比如,跳街舞时穿上藏装、加入几段锅庄动作,就算跟本土文化融合了?当然不是这么简单。真正的结合,要从踏入舞房的那一刻起,保持谦逊、尊重他人,从这些细节做起。”这是迪琼对于本土文化与街舞融合的理解。

但方向敲定后,主要压力都落在了迪琼身上。第一道难题,便是场地。工作室租下了一处大场地,但真正用于跳舞的区域还不到一半。剩余空间原本打算用来做传媒、儿童摄影,可缺少实操经验,一直没能运转起来。等到正式运营才发现,团队要承担整块场地的租金,可产生收益的仅有舞蹈教学区域,房租压力一下子被放大。

教学与运营也要反复斟酌。当时拉萨多数机构主打低门槛的成品舞教学,迪琼却看重孩子的即兴独舞能力,从零搭建这套教学体系,难度不小;初期师资紧张,授课基本全靠他一人。加上当地低价竞争泛滥、教学质量参差不齐,而他坚持质价相符。可定价之后,怎么说服家长、怎么做推广、怎么实现良性盈利,都得一步步摸索。

“做过早教机构的销售,也当过职校的授课老师,但心里一直没放下街舞。现在回头再看,才发现每一段经历都有它的意义,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被安排好的。”

那一年,迪琼26岁,从年少时随性的舞动,到职场里沉淀下来的成熟,过往所有经历,都慢慢积累成他经营好这家工作室的底气。

托举梦想的地方

现在,屋脊街舞工作室更衣间的木门上,贴满了老师带孩子们去各地参赛的照片。“这是在北京参赛,这一站是武汉。这是孩子们去上国外职业舞者的大师课,那位舞者是我们专门请来授课的……”说到这群孩子,迪琼总是滔滔不绝,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10岁的洛洛,是工作室最早的一批学员,5岁开始跳,已经拿过DCB赛事的冠军。

他刚来学街舞的时候,十分调皮好动,精力没处释放,在家里、学校都很难管束。接触街舞之后,舞蹈成了他最好的情绪出口。他的躁动慢慢收敛,整个人沉稳了不少。

在迪琼眼里,洛洛身上的反差特别大。上课时活泼外放、张力十足,学舞快,跳舞极具灵气和爆发力;但课外是一个非常有礼貌的孩子,待人说话始终用敬语。

学跳舞飞快的洛洛,却花了整整2年才慢慢学会熟练系鞋带。迪琼对他的教导,不止于跳舞。从日常穿搭到修剪指甲,这些生活中的小细节,洛洛喜欢听迪琼说,迪琼也十分耐心地教他。

“我觉得我跟同龄小孩最不一样的是我头发比他们长很多。”常年参加各地街舞赛事、站上各种舞台的洛洛,确实和同龄孩子不太一样。学校老师通过报道,了解到他常去全国各地参加街舞比赛,特例准许他留长发。

说到未来,洛洛没想过太多,但他希望将来也能有一间自己的舞房,带队去参加各种比赛。“就像迪琼老师一样!”洛洛说到迪琼的名字时,有点小心翼翼,手却捏紧了自己的衣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看着眼前这些孩子,迪琼心里有期待,也有清醒的自知。“我能做的,就是带他们出去见识更优秀的舞者、站上更高的平台。说实话,我今年30岁了,也到了自己的瓶颈期,很难再有更大的突破。但这些孩子不一样,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迪琼的这份清醒,也贯穿在经营工作室的每个选择里。说起创办初期遇到的最大困难,迪琼的答案不是钱,而是平衡——在商业化运作和自己热爱的街舞文化之间,找到一个合适的度。好在合伙的3人一直有一个共识:不能为了赚钱,就妥协。在他们看来,街舞首先是一种热爱、一种文化,不能只用金钱来衡量。“当时我们觉得,有能力支付生活开支的钱就够了,不需要一下子赚很多。”迪琼说。

如今,工作室已走过5个年头。从第3年起,经营状况一点点好转。那个一直想在街舞商业化运营与文化传播之间找到平衡点的迪琼,也慢慢摸索出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2026年5月,在带队前往北京参加Battle fresh全国总决赛之前,迪琼特意带着孩子们在八廓商城的人流里即兴练舞。傍晚的空地上,人来人往,孩子们在人群前大胆起舞。音乐从商城空间里激情回荡,和孩子们的脚步声、路人的赞叹声与笑声混在一起。迪琼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十几年前,他也是这样——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跟着节奏肆意舞动。

(策划、统筹:米玛 统稿:玉珍 撰稿:旦增措杰 摄影:旦增措杰)

撰稿人语

第一次见迪琼,是在他的屋脊街舞工作室。压着鸭舌帽,一身oversize穿搭,我的脑海里闪过对街舞舞者的刻板印象:张扬、随性,带着点“不务正业”的叛逆。

可越了解,越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他是法学专业毕业,做过早教营销,还当过职校的犯罪心理学老师,如今把一间舞房经营得井井有条。为了这群孩子,他一次次带队远赴各地参赛,一步步托举他们,走向更大的舞台。

“我30岁了,也到了一个瓶颈期,但孩子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听到这话时,我觉得迪琼的“酷”,从来不是发型和穿着,而是把一件事认真地做了18年,且仍在继续。

责任编辑: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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