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拔3500米的山南市区出发，翻越岗巴拉山，抵达海拔4500米的浪卡子县城，再继续驱车向南，再向南。

车辆在蜿蜒的山路上攀爬，海拔表的数字不断跳升——4600米、4800米、5000米……当视线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高原台地出现在眼前，普玛江塘到了。

平均海拔5373米的山南市浪卡子县普玛江塘乡，是中国海拔最高的行政乡。

近日，记者踏上这片被称为“生命禁区”的土地。在世界的云端，探究这里的人们如今过着怎样的生活。

从“地窝子”到“小康房”，再到蔬菜温室

走进普玛江塘乡萨藏村党支部书记措赤德烈家中，暖意扑面而来。客厅里，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室内温度计显示：22℃。

“以前冬天在家里围着牛粪炉坐着，棉袄都不敢脱。”措赤德烈笑着招呼记者坐下，“现在你看，穿一件毛衣就够了。”他家是一个藏式风格的小院，客厅宽敞明亮，藏式茶几上摆放着各式点心干果。屋顶还搭建了阳光棚，中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室内温暖如春。

随行的乡干部告诉记者，普玛江塘乡群众的住房经历了四代变迁：西藏民主改革前的“地窝子”、民主改革后的“草坯房”、2008年的“安居房”，以及2019年开始建设的第四代“小康房”。如今，全乡280户群众全部住进了这样的好房子。

更让措赤德烈满意的是弥散式制氧机和压缩空气能制热泵，不但让室内的含氧量提升到平原80％左右的水平，还有暖意在整个房子里均匀流淌。

“2023年，山南市投资近3000万元实施了集中供氧供暖工程，全乡所有干部和群众家里都装上了。”乡党委副书记、乡长杨刚告诉记者。

杨刚是四川眉山人，1993年出生，曾经是一名军人。2025年7月，他来到普玛江塘担任乡长。“从部队转业后留在西藏，没想到还能来到海拔这么高的地方工作。”他说，“来了之后发现，这里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

杨刚介绍，最不敢想象的，是在海拔5000米以上的地方能种出蔬菜。普玛江塘年平均气温零下7℃，冻土层厚达1.5米。“风吹石头跑，四季不长草”是当时这里最真实的写照。后来，普玛江塘乡边境派出所请来农业专家，研究低温冻土条件下的种植技术。他们改良土壤，引进耐寒品种作物，摸索建设蔬菜温室的方法。经过反复试验，终于在这片土地上种活了蔬菜。“种活的不光是蔬菜，还给当地干部群众带来了新的希望。”杨刚感慨道。

年轻干部的坚守与群众的守边生活

在普玛江塘乡政府办公区，记者见到了几位年轻干部。

乡统战委员、副乡长张拯球，1996年出生，来自湖南益阳。2019年8月，他通过招考来到西藏。2023年2月，又来到了普玛江塘。

“刚到乡里高反挺严重，头疼、失眠、食欲不振。”他说，“但适应了也就好了。这里条件虽然艰苦，但工作总要有人做。”

乡里最年轻的干部是郝煜，2002年出生，来自内蒙古乌兰察布。2024年7月，他跨越3000多公里来到西藏，又一路向上来到普玛江塘。

“内蒙古也有草原，但和西藏的高原牧场不一样。”这个20岁出头的小伙脸上还带着些许青涩，“既然选择了西藏，就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实实在在干一番事业。”

普玛江塘乡现有干部中，汉族和藏族比例各占一半，平均年龄30岁出头。按照政策，他们在这里工作三年半就可以轮换，以确保身体健康。

乡里的专干平措曲珍打趣说，在高海拔待久了，记忆力会下降。“刚才还记着的事，一打岔就忘了。”不过她马上又补充道：“但群众的事，我们都记得清清楚楚。”

普玛江塘是边境乡，管辖面积1511平方公里，常住人口1091人。这里大多数群众还有一个身份——护边员。

“以前守边是苦守苦熬，现在不一样了。”杨刚说。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现在全乡人均年收入3.1万元，在西藏属于较高水平。收入来源主要是政策性收入，包括边境一线居民补贴，还有担任护边员参与守边巡边的工资。

“除了60岁以上的群众能领养老金以外，我们乡50到59岁的群众，每人每月也能领265元的补贴。”杨刚说，“收入有保障，生活有改善，群众守边的积极性自然就高了。”

为了保障群众健康，乡里在海拔较低的浪卡子县卡热乡建设了康养中心，让老年群众冬季去安居疗养，费用全免。乡里还与西藏阜康医院联系，不定期邀请医生下乡为群众免费体检。

“水电路讯网都通了，教育医疗也跟上了，群众看病难、上学难的问题都解决了。”杨刚说，“现在越来越多的干部群众愿意留在边境一线，守护国土。”

“从0到1，比从1到100更重要”

在普玛江塘乡政府旁边，有一栋特殊的建筑——普玛江塘红色教育基地。基地里陈列着大量照片和实物，展示着这片土地的变化。

“这是‘地窝子’的复原场景。”民事调解员德庆央宗指着一个低矮的地洞说，“西藏民主改革前，当地群众就住在这里，人进去腰都直不起来。”

旁边是草坯房的模型，再往后是安居房、小康房的图片。一组组对比，清晰勾勒出普玛江塘70多年的变迁。

“这个基地现在也是我区多家单位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经常有人来参观学习。”德庆央宗告诉记者，经过培训她现在也是一名讲解员，在原有工资的基础上，通过讲解还能多一些收入。

基地的留言簿上，写满参观者的感言。一位游客写道：“在云端之上，我看到了坚守的力量，也看到了国家的蓬勃发展。”

采访中，杨刚还聊起普玛江塘乡的未来。

“全乡有6个村，其中5个已确认为边境村，这意味着乡里将获得更多政策支持。”他说，“我们也在思考，除了政策性收入，还能为群众的持续增收做些什么。”

如今，普玛江塘乡正在探索发展畜牧业经济，让牦牛肉、酥油、奶渣等特色产品更好地走向市场。虽然还在起步阶段，但杨刚很有信心。

“从0到1，永远比从1到100重要。”杨刚说，“只要迈出了第一步，后面就好办了。”

离开普玛江塘时，夕阳给雪山镀上金色。路上遇到几个嬉笑打闹的孩子，红扑扑的脸上笑容灿烂，他们生在云端、长在云端，也许对缺氧的环境早已习惯，但也会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而在他们身后，一代又一代的守护者，正在让这片世界海拔最高的行政区，变成越来越温暖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