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中的纳金水电站。

工作人员开展安全检查。

纳金水电站航拍图。资料图片由国网西藏电力有限公司提供

拉萨河畔，春风拂过纳金水电站厂房，暖意正浓。集控中心电子屏上，水位、发电量、机组转速等数据实时跳动；工作人员端坐屏幕前，轻点鼠标便能完成远程调控、故障预警等一系列操作。

这是一座曾在西藏发展史上留下浓重一笔的老电站。1960年4月20日，纳金水电站正式送电，《西藏日报》以3个整版的规格进行了报道。版面上的一首诗这样写道：“沉睡了万年的嘎巴山，被我们用歌声和炮声唤醒，它伸出了颀长的臂膀，从拉萨河中捞出万盏明灯。昏暗的酥油灯啊，从此终止你的旅程吧！在纳金电站水涡轮转动的时候，日光城又变成了不夜城。”

66年过去，《西藏日报》创刊70周年专题采访组重访这座老电站，探访它从400人到4人的发展蜕变，追踪它从辉煌到落寞到再获新生的生命轨迹，寻觅西藏电力事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发展之路。

拓荒奠基，点亮高原第一缕工业之光

“近4千名各族群众身着节日盛装，汇聚在电站前，见证雪域高原告别松明子和酥油灯，迈入工业电力时代。”老报纸用充满激情的报道，定格了历史的重大时刻。

只有进入历史情境，才能理解一座水电站的建成发电，何以成了高原的盛大节日。那时的西藏，工业基础一片空白。纳金水电站是新中国第二个五年计划电力建设重点工程，是拉萨当时唯一的调频电站，更是整个西藏的“电力心脏”。

“那时拉萨街头第一次亮起路灯，很多老人激动地摸了又摸，不敢相信不用火也能发光。”一位当年的建设者回忆。电站建成发电，大大改善了高原的生产生活条件，拉萨市民第一次用上了稳定的电灯，磨面、榨油等小型加工业开始兴起。

为了守护这缕来之不易的光明，400名电力人组成一支专属坚守队伍。这400人分属运维值守、设备检修、人工抄表、巡线护线等十余个岗位，三班倒昼夜不息。

“所有工作基本都是人工操作，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一小时抄表一次，不间断巡查。当时拉萨电网规模小、稳定性不高，纳金电站作为唯一的调频电站，运行人员必须勤巡检、细运维，容不得半点疏忽。”51岁的尼玛次仁在纳金电站工作了30余年，对当年的情形仍记忆犹新。

尼玛次仁说，早年巡线全靠步行，最远的线路要走一整天，冬天河风刺骨，夏天蚊虫叮咬，但没人叫过苦。“那时电站24小时人声鼎沸，值班室灯火通明，热闹得像一座小城。”

联网提速，从“唯一”走向“之一”

“纳金水电站胜利地建成了，它将像不落的太阳一样照射着这‘世界屋脊’上的拉萨。但是，这只是祖国西藏电力和其他各项建设事业的开端，更光荣更艰巨的建设任务还在后头。”泛黄的旧报纸上，有喜庆的气氛，也有奋进的姿态。

老报道中的这句话，精准预言了此后的发展轨迹。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暖雪域高原，西藏提出“以水电为主，遍地开花”的电力建设思路。1985年，西藏第一座110千伏变电站建成；此后，羊八井地热电站、羊湖抽水蓄能电站等一批骨干电源陆续投运。上世纪90年代末，拉萨与山南电网率先联网；2000年底藏中电网基本形成；2006年底西藏已形成“一大三小”4个区域电网。

伴随西藏电网一次次改造升级，纳金电站的工作人员从400人逐步减少——先是从400人降至300人，又从300人降至200人，再一步步减到100人、50人、20人……

曾经喧闹的厂区，渐渐安静下来。在电站工作了一辈子的达娃次仁站在空旷的厂房里，语气复杂：“曾经这里到处是人，机器轰鸣盖过说话声；后来走在厂区，有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回声。”但他随即又笑了：“不过，这是好事。说明别的地方电站多了、电网强了，纳金不再是独生子了。”

从“唯一”变成“之一”，纳金电站的“冷清”，恰恰是西藏电力事业“热闹”起来的证明。一座电站的退后，是无数座电站的登场。

智能升级，老电站续写新故事

随着国家能源战略深入实施，西藏电网建设按下“加速键”：2011年，青藏联网工程建成，西藏电网首次与全国电网相连；2014年，川藏联网工程投运；2018年，藏中联网工程建成，西藏迈入500千伏超高压时代；2020年，阿里联网工程投运，标志着西藏电网实现全区“一张网”……大电网的全域贯通，为西藏电力设施智能化升级筑牢了坚实基础。

2007年，纳金水电站核心增容改造：单机容量从1250千瓦提升至1300千瓦，配套建成计算机监控系统，迈入半自动化运维新阶段。2015年，纳金水电站实现“五遥”全覆盖，运行人员精简至4人。

曾经需要几百人各司其职的岗位，如今全部浓缩进几块屏幕。厂房里几乎听不到人声，只有水轮机低沉的嗡鸣，像一位老人在轻声哼唱过去的歌谣。

如今，工作人员端坐集控中心，轻点鼠标便能完成全站设备监控、数据实时分析、故障智能预警。技术升级也让高原群众的用电体验根本性提升。拉萨市城关区纳金乡67岁的村民巴桑说：“早些年电压不稳，家里灯泡常是‘红丝丝’的，如今冰箱、电视、微波炉同时开启也毫无压力。”

岁月流转，纳金水电站的发电占比逐渐下降，但价值从未褪色。它依旧承担着拉萨城区局部供电任务，其水库还是城区自来水供应、周边湿地生态的重要保障。

“更重要的是，纳金水电站早已超越了一座电站的物理意义，它是老西藏精神的延续之地。”国网拉萨发电公司总经理助理尼玛扎西说。目前，电站已获评工业遗产，并正积极打造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从400人到4人，改变的不仅仅是数字。这座曾经撑起整片雪域光明的老电站，慢慢卸下肩头的千钧重担，把舞台让给了星罗棋布的新电站、纵横交错的电力天路，它也从高原唯一的“太阳”，化身为满天繁星中温柔的一颗。

拉萨河畔，水声依旧，老电站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