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岩，是黏土经亿万年压实、脱水、胶结而成的沉积岩。它薄如书页，层叠如山，记录着大地的变迁。

在日喀则康马县少岗乡满参村，五巴山的页岩石，是大自然最朴素的馈赠。它颗粒细、质地软、呈薄层状，用锤击钢钎便可轻松分离成片——天然就是一块平整的“石纸”。

图为页岩。

石头本是死物。可一旦被握进匠人的掌心，刻刀落下，线条流转，它便有了温度，有了故事，也有了穿越时光的生命力。

康诺玛尼石雕刻技艺第四代传承人国吉曲巴，自小与石结缘。“小时候，看父亲和二叔雕刻，我就在一旁捡些边角料，学着他们的样子，一笔一笔画线条、凿纹路。”他说。

图为国吉曲巴正在雕刻作品。记者　旦增嘎瓦　摄

祖辈传下的手艺，在指尖流淌，在岁月里沉淀。后来上学、离乡、工作，曾让他暂时远离石雕。可心底对石头的牵挂，从未熄灭。

一次古寺修缮的机会，他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民间匠人——泥塑、绘画、刺绣……不同的手艺，同样的热爱，深深触动了他，也让他再度怀念起刻刀划过石面的触感。“学泥塑那段时间，常常沉浸到凌晨一两点，连饭都忘了吃。”他说。

2005年，国吉曲巴辞去拉萨的工作，带着积蓄，在日喀则市开了一家旅游餐馆。为了让更多人看见页岩石的价值，他从家乡拉来原石，雕刻上色后摆在日喀则餐厅的角落。没想到，这些带着高原特色的作品，颇受游客青睐，引来不少订单。

图为国吉曲巴的雕刻作品。记者　旦增嘎瓦　摄

国吉曲巴在喜出望外的同时，也暗暗下定决心：要让家乡的石头真正“活”起来。于是，他盘掉了市区的饭店，背着行囊，回到家乡，想着专心做石刻。

这个决定，在村子里掀起了波澜。

家人不解：“都在城市工作了，还回来干什么？”

乡邻嗤笑：“这破石头，还能炼成金子不成？”

他没有争辩，拿出家里的土地，和邻居换了村口的空地，找了几位村民帮忙，建起了小小的石材厂。

图为国吉曲巴的雕刻作品。记者　旦增嘎瓦　摄

提及这段经历，国吉曲巴笑了笑，目光缓缓沉下来，带着回望来路的感慨，有沧桑，有释怀，更有风雨过后的笃定。“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我选择了石头，是它选中了我。我生在这片满是页岩石的土地上，就该为它做点什么。”国吉曲巴说。

页岩石也确实“选中”了他。它软硬适中的质地，恰能承受刀锋的精细游走，线条流畅，层次分明；它细腻的表面，是天然画布，与西藏矿植物颜料结合得丝丝入扣，上色后经久不褪。

图为国吉曲巴正在雕刻作品。记者　旦增嘎瓦　摄

康马县石刻历史悠久，元末明初的少岗摩崖石刻造像群至今犹存。而集采石、雕刻、绘画于一体的康诺玛尼石雕刻技艺，以页岩为基，几乎就是为这种石材量身定制的。

国吉曲巴要做的，就是择心之所向，奔赴所爱。

建厂初期，只把页岩石加工成简单建材。“在西藏，页岩石不仅可以建房铺地，园林、景区、酒店装修也能用上。”国吉曲巴回忆，闲暇时，他总爱坐在山岗上，抚摸着手里的石头。自己总觉得，家乡的石头用处虽广，却始终没真正“发光”。

图为国吉曲巴获得的各类荣誉证书。记者　旦增嘎瓦　摄

“石头不该只做铺路的材料，更该成为承载文化的载体。”他说，“传统石雕技艺几近失传，也没有成熟的现代技术能复刻。”

这是遗憾，更是方向。

2014年，在党的政策扶持下，国吉曲巴成功创立集页岩石开采、加工、销售为一体的康马县康诺玛尼石实业有限公司。为了提高生产效率，他跑遍了国内的石雕机械厂。2015年，他前往山东实地考察，寄去页岩石样品，定制了适配的雕刻机。为了找回濒临失传的技艺，他又四处寻访雕刻艺人，把快要失传的技法一点点记录下来，融进自己的作品里。

……

沉下心来与石头“对话”，为的就是笔锋落下的那一刻，石上生花。

2015年8月，中俄博览会。国吉曲巴带着精心创作的康马玛尼石唐卡惊艳亮相。“没想到石头上能做出这么好看的雕刻画。”惊叹声中，页岩石走出了高原，沉寂多年的传统雕刻技艺被更多人看见。

图为国吉曲巴的雕刻作品。记者　杨子彦　摄

国吉曲巴深知，一门非遗技艺，从来不是一人一事的坚持，更是代代相继的责任。为此，他培养了6名徒弟，手把手教他们刻刀下的门道。他带着团队研发民族建材、民俗雕刻、石粉产品三大系列，让页岩石走出深山，走进更多人的生活。

古老技艺扎根高原沃土，也顺应时代焕发新生。他以石为纸，以刀为笔，不只雕刻特色文化。定日地震时，他刻下众志成城；自治区成立60周年时，他刻下盛世欢腾。

图为国吉曲巴的雕刻作品。记者　旦增嘎瓦　摄

石头不语，匠心有声。大地把故事写在石头里，他把故事刻在石头上。一部是地质的史诗，一部是人生的注脚。两种书写，在同一块石头上相遇。一凿一刻，记录的是时代的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