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世界里的匠心传承

在拉萨，有这样一位特殊的手工艺人——琼贡。他听不见声音，却用双手触摸到了技艺的温度；他无法用语言表达，却用皮雕和唐卡证明了自己的价值。10岁那年因病失聪，他没有被命运击垮，而是在父亲的鼓励下拿起画笔，从此与艺术结缘。从唐卡到皮雕，从独自摸索到免费带徒，再到荣获“拉萨工匠”称号，琼贡用二十多年的时间证明，当命运关上一扇门，匠心与坚持终能打开一扇窗。

“聋哑人也一定可以做出东西来表达自己”

近日，我们走进拉萨市残疾人联合会办公楼二层的工作室。推门而入，琼贡早已在手语老师的陪伴下端坐工作台前，静静等候。见我们到来，他站起来笑着点了点头，用手语说“你好”，然后请我们坐下。

这间工作室只有他一个人。靠墙的架子上摆着皮雕藏獒和牦牛，墙上挂着一幅早年的唐卡。工作台上摆放着刻刀、錾子、颜料瓶和几块裁好的牛皮，台灯暖光温柔洒落，轻抚着一件尚未完工的皮雕坯料，满屋皆是匠心沉淀的气息。

在手语老师转达采访来意后，琼贡沉思片刻，开始打手语。手语老师一字一句地翻译出来：“肢体残疾的人，眼睛能看见，嘴巴能说，腿能走路。盲人虽然看不见，但能走路，能说话，能听见别人说什么，也能表达自己的意思。我们聋哑人呢？大家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残缺。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上拼命发光。聋哑人也一定可以做出一些东西，来表达自己。”

说完这段话，他放下手，看着记者，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只皮雕藏獒，给我们看，又指了指墙上那幅颜色已经有些发暗的唐卡，用手语说：这是我很久以前画的。

时间回到他十岁那年。

那年琼贡因病失聪。世界突然安静了，父亲比划着告诉他：“你得学一门手艺，以后自己养活自己。”后来，他选择了唐卡。找不到老师，他就去书店买绘画书，回到家一页一页地临摹。一幅作品的眼睛画不好，他就画几十遍，画到半夜，画废的纸一张张摞了起来……父亲看到他的倔强，辗转托人，终于给他找到了一位唐卡老师。

学了五年，琼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研磨颜料、调色、勾线。学成之后，琼贡能独立画唐卡了。但他很快遇到了一个现实问题：画一幅唐卡要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画出来之后，他没法跟顾客介绍。他尝试在八廓街摆摊，有人过来看，他就用手比划，对方看不懂，摇摇头就走了。父亲帮他卖过一段时间，但父亲不是商人，销路始终打不开。他把一幅精心绘制的“和睦四瑞图”送到西藏卓番林文化有限公司代卖，挂了很久，落了一层灰，也没人买。

那段时间，琼贡心里很急。他每天往市场上跑，站在旁边看，看游客在什么摊位前停留最久，看什么东西被人拿起来又放下，看什么价位的东西卖得最快。他用手语告诉我们：我看了一个多月，心里有数了。

转机出现在网络视频平台上。他刷到有人做皮雕、皮包、皮夹，刻上图案，网上很多人买。他盯着视频反复看，看了不下几十遍。然后他作了一个决定，学皮雕。他花了半年时间，从最基础的皮质处理开始学起。刚开始手不稳，刻刀经常滑出去，皮料废了一块又一块。他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废料堆了一纸箱。半年后，他终于能独立完成一件完整的皮雕作品。

他在八廓街观察发现——游客来西藏，想买西藏特色的产品。他便设计了藏獒图案，第一批藏獒皮雕送到卓番林，不到一周就卖完了。手语老师翻译他的话说：那几天我很高兴，晚上躺在床上还在想，下一步做什么。

此后，拉萨市残联和自治区残联每次举办展销活动，他都报名。他摆摊时不会吆喝，就把做好的皮雕一件件摆整齐，拿块软布反复擦，擦到皮面发亮。有人停下来看，他就笑着指一指作品，再指一指自己，比划一个“我做”的手势。手语老师说，很多顾客就是被他那个动作打动的，觉得这个人虽然不能说话，但他的产品会说话。

师带徒：让更多聋人靠手艺活下去

琼贡的工作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带过学徒。手语老师翻译说，他一共带过四个残障学徒，都是免费的。其中一个叫格列，也是聋人。

格列每年夏天在工地搬砖，冬天停工后就没有收入。他找到琼贡，用手语比划：“我想学皮雕，但我没钱交学费。”琼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用手语回答：“你来，我教你，不要钱。”

琼贡说，他看到格列就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知道聋人谋生有多难，能做的活大多是搬东西、扫大街、工地上卖力气。冬天一来，这些活就没了。他用手语说：“看到他们学成了，能出去摆摊卖东西，有收入了，我比他们还高兴。”

教的时候，琼贡有自己的方法。他先自己做一遍，做得很慢。每一刀下去，他让学徒把脸凑近看，然后他把刻刀递过去，让学徒做。学徒做错了，他不着急，而是握住学徒的手，带着他一刀一刀地改。一个线条不对，他会让学徒反复练十几遍，直到手稳了、线直了为止。手语老师说：他不会生气，但很严格。

格列学了八个月，终于能独立完成一件皮雕小挂件。他第一次出去摆摊那天，琼贡骑电动车陪他去的。格列卖出去三件，一共挣了一百多块钱。回来的时候，格列把钱一张一张铺在桌上，用手语对琼贡说：“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手艺挣的钱。”琼贡看着那几张钞票，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从自治区聋人协会副主席到拉萨市聋人协会主席，琼贡在助残这条路上走了很多年。他识字不多，跟外界沟通全靠手语翻译，很多事办起来比别人慢。他用手语说：“我知道聋哑人出门办事有多难，每办一件事都要花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我想把这些难处一个一个搬开，为后面的人开路。”

从拉萨工匠到全国文明家庭

2006年，自治区举办首届残疾人职业技能竞赛，琼贡拿了唐卡绘画三等奖。他把奖状拿回家，贴在墙上，每天进门都能看到。他用手语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被大家认可了。

后来评“拉萨工匠”，初选名单很长，他觉得自己可能选不上。通知他去领奖那天，他到了现场才知道，入选的人里只有他一个是残疾人。他站在台上，手里攥着奖杯，没有笑，嘴唇抿着。下来之后他用手语说：“我很自豪。”

他还当过《常用藏族手语词典》的手语模特。每天对着镜头比划同一个手势，几十遍，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他说，以前藏族聋哑人没有统一的手语，各个地方不一样，交流很麻烦。这本词典做出来，以后大家能学一样的。说这话时，他的手势很用力，一下一下地比划。

他的家庭被评为“全国文明家庭”。他说他和妻子两个人都很高兴。平时他在工作室做皮雕，妻子操持家里，两个人用手语聊天，聊得慢，但很少吵架。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手语老师问琼贡还有什么想说的。他又想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段手语：“我从十岁听不见到现在，做了二十多年。唐卡也好，皮雕也好，都是一刀一笔打磨出来的。我们聋哑人听不见，说不出，但手还能动。只要手还能动，就能做出东西来。做出的东西摆在那里，别人看见了，就知道这是谁做的，就知道聋哑人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