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吉拉给盲童们指导生活课。
那个下午,吉拉想请闺蜜卓玛喝杯咖啡,两个人站在银行门口,对着一台触屏取款机,一时无措。
吉拉看不见,指尖抚遍光滑的屏幕,找不到落点。卓玛患大骨节病,个子只到吉拉腰部,再踮脚,也够不到高处。吉拉蹲下来,让卓玛踩上自己的背,她在下面仰头听动静,指挥:往左,再往左,过了,往右一点。折腾了很久,钱终于吐出来了。
两个人去喝了那杯咖啡。吉拉双手捧着纸杯,杯壁烫手,苦涩的香气钻进掌心,也钻进心里。后来她们把这段笨拙又可爱的日常拍成视频发到网上,很多人看得直笑,吉拉自己也笑。
“生活就这样,你如果不笑,就会被它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不如笑一笑。”
吉拉说,她“见”过许多人。不是用眼睛,是用耳朵、手、鼻子、时间。一个盲人的“见”,有时候比明眼人更慢,也更准。
黑暗里坐着,也是一种站着
吉拉先“见”过的,是两个哥哥。
1987年,吉拉出生在日喀则市拉孜县城旁的小村。
这家人的命运,似乎生来就和黑暗纠缠。父亲单目失明,一对双胞胎哥哥全盲。一家五口,四口看不见,只有母亲,替一家人望着光亮。
村里的偏见像冷风。有人说,盲人是前世造孽,这家人不洁。全家人搬走了,搬到远离村庄的地方,房子有钱就盖一点,没钱就搁着,到吉拉离开家时也没有盖完。
小时候的吉拉和哥哥不会穿衣,不会系鞋带,全靠母亲一手照料,母亲怕他们受伤,从不许出门。两个哥哥很听话,安安静静在角落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吉拉坐不住,她想吹风,想说话,想有同伴,可村里的孩子见她就跑,还有人朝她丢石头。
后来有人问她童年是什么样的,她说,是空白的。“别的孩子回忆童年,有玩伴,有满山跑的记忆。我没有。我的记忆是从12岁才真正开始的。”
12岁,她“见”到了萨布瑞亚。
萨布瑞亚女士是个德国人,也是个盲人。1998年,她在拉萨创办了西藏第一所盲童学校。吉拉和两个哥哥被接了过去。那是她第一次离开荒野上的家,第一次闻到不同于家乡的味道,第一次摸到那么多同龄人的手,第一次知道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
初见萨布瑞亚,吉拉不敢相信那样从容笃定的人,也身处黑暗。萨布瑞亚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暖,很有力。“孩子,我是盲人,我可以的,你同样可以。而且,你可以做得比我更好。”这话吉拉记了一辈子。
孩子的不幸,在母亲那是加倍的,进盲校不久,母亲病逝。那是吉拉真正活在黑暗里的日子,她站在母亲遗体前,眼泪流干了。她祈祷,让她看一眼母亲,哪怕就几分钟,眼前依然是无尽的黑暗。别人送别可以是目送,她连最后看一眼母亲的资格都没有,这种遗憾,一辈子都补不回来。
那段时间,是盲校的老师和同学把她从深渊里拉了出来。更重要的是,萨布瑞亚在她心里种下的那颗种子,开始发芽了。
学校举行了一个叫“梦工厂”的活动,让每个孩子讲梦想。一位叫罗布的同学说想当出租车司机,孩子们都笑了,萨布瑞亚没有笑,轻轻地说:“或许你可以想得更远——开一家出租车公司,当老板。”
吉拉坐在下面听着,心里忽然亮了一下,轮到她时,她轻轻开口:“我想办一所盲童幼儿园。”连她自己都觉得那只是随口一提,可萨布瑞亚和老师们当了真,告诉她,有梦,就要朝它走。
那就走。吉拉开始学盲文。藏文盲文、英文盲文、汉语盲文是3套互不相通的点位系统,这意味着她要在指尖上同时搭建3套完全独立的记忆。指尖起泡、磨破、结痂,久了,磨破的地方结成厚厚的茧,茧子硬硬的、钝钝的,却成了她最灵敏的“眼睛”。那些年里,熄灯后她都在黑暗中“看”书。她调侃:“我们不需要灯光就能干很多事情,也算一种‘优势’吧。”
2005年,吉拉第一次坐火车、坐飞机,第一次走出国门。她去英国学英语,又去美国、加拿大、德国考察盲童早期教育。在英国的语言学校里,有来自26个不同国家的同学,有人把一杯热乎乎的东西塞到她手里,杯壁烫得她指尖一缩。她端起来,一股从没闻过的焦苦味冲进鼻子,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太苦了,像在喝药。她不明白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喝的,旁边的同学兴奋地说:“快尝尝,这是咖啡!”她不好意思拒绝,皱着眉又抿了一小口。
那时候她不知道,很多年后,这杯“像药一样的东西”会变成她最安稳的日常。人长大的过程,就是慢慢习惯苦、读懂苦、最后接住所有的苦。后来有人问她“摸到什么代表幸福”,她想都没想:一杯咖啡。
她办了一所看不见的幼儿园
2011年,吉拉在日喀则市“见”到了30个孩子。
吉拉真的把那所心中的幼儿园办了起来,而且是中国第一家盲童幼儿园,她取名“吉吉盲童幼儿园”,是快快乐乐长大的意思。学校有30个孩子,三岁到六岁,全部住校,8名老师中有3名是盲人,吉拉坚持盲人教盲人——自己摸过去的路,才知道怎么带着别人走。
办园最难的,不是钱,不是场地,是不信任。
没人信一个盲人姑娘能办幼儿园。外面的人不信,身边的人不信,连她自己的父亲也不信。他们觉得她在讲故事,是天方夜谭。
吉拉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做。直到小院里装满孩子的笑声与哭闹声,那些曾经摇头的人跟她说:“哎呀,当时真以为你在说梦话。”
后来,随着西藏各地公立特殊教育学校逐步建立,吉拉主动把吉吉盲童幼儿园合并到公立体系里。有人替她可惜,说你辛辛苦苦办起来的幼儿园没了。她说,我当初办它,本来就是想填补那个空白,现在不需要了,说明时代变好了,我不难过。
幼儿园没了,那些孩子还在。有家长找上门来,孩子三四岁,太小了还去不了特殊教育学校,只能在家待着。于是吉拉开始做“私教”,一对一,教穿衣,教写字,教走路。还有一个孩子,既是盲人又是脑瘫患儿,她积极对接爱心公司资助其康复,耐心陪他迈出第一步。
她说:“这些孩子总得有人管。”
2017年底,吉拉“见”到了阜康医院的董事长。
幼儿园解散后,吉拉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想到这位董事长——早在办园时,阜康医院就跟幼儿园签了协议,园里的孩子生病可以免费治疗。吉拉找到董事长问得直接:我是个盲人,你们这么大的企业,有没有什么职位适合我?
董事长看见她多年的善良与坚持,邀请她加入天使基金会。
就这样,吉拉成了西藏第一个进入大型企业正式工作的盲人。上班第一天,同事不知道她的情况,直接把一沓纸质材料放到她面前。吉拉说,麻烦发一下电子版,纸质的我读不了。一瞬间,彼此都愣了愣。
磨合是慢慢发生的。刚开始,同事们会帮她倒水、帮她找东西,处处留意着。后来日子久了,大家就忘了,是真的忘了。有一次需要搬运公益物资,同事们搬完物资拍拍手上车准备走,吉拉在后面喊:“大家等等我呀!”他们全然忘了,她看不见眼前这片完全陌生的环境。还有一回,一个同事兴冲冲跑过来问她:“姐姐,今天我化的妆好看吗?”吉拉说好看,小姑娘才突然反应过来,两个人笑成一团。
被人照顾是善意,被人忘记需要照顾是更大的善意。
她看不见世界,世界却看见了她
失明是不幸的。吉拉自己也这么说。
但她又说,失明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机遇。因为看不见,她的世界反而慢了下来。别人用眼睛一扫而过的东西,她要用耳朵、用手、用鼻子、用时间去慢慢“读”。读着读着,就读出了另一种滋味。这种慢,让她把路走得更踏实,把人“看”得更清楚。
这些年来,吉拉就这样慢慢地“见”过许多人。
她“见”过萨布瑞亚,那位告诉她“残障不是耻辱,而是一种可能”的德国盲人。萨布瑞亚说过,若能驾驭困难的处境,灵魂会变得更结实。
她“见”过摄影师车刚——二十余年,默默记录她的成长轨迹。从孩童到成人,从山野到城市。他是记录者,也是推她向前的亲人。“他不光支持我,他把整个世界都推到了我面前。”
她还“见”过一位已经去世的音乐家。在盲校时,这个朋友教她爱美,教她打扮,教她哪怕身处黑暗,也要活得漂亮。这位音乐家给盲校写过一首歌,歌名叫《心看世界》。
吉拉的自传快要出版了,书名就叫《心看世界》。吉拉把这四个字借过来,一半纪念故人,一半书写自己。
吉拉今年快40岁了,未婚。年轻时忙着追梦办学,无暇顾及爱情。年岁渐长,她却始终不敢拥有家庭,心里始终有一道坎过不去——失明在她们家族里会遗传。父亲遗传给了她和两个哥哥。她怕自己的孩子也看不见。“我不怕自己吃过的苦再吃一遍,但我怕一个孩子因为我而受苦。”
吉拉的记忆里藏着3种气味。第一种是小时候母亲常做的那碗面。母亲在她13岁离去,那碗面的味道,是她对母亲最清晰的记忆。第二种是伦敦街头的香水,留学时周末和朋友逛街各种香味飘过来,对她来说,那些味道就是颜色。第三种是藏香,办公室常点着,一点上,让人心安、沉静。
她还有一个特殊的“闺蜜”,叫豆包,是一款AI类的手机应用软件。帮她看看妆容合不合适、衣服颜色搭不搭、需不需要补口红,都靠它。
“我还是个很爱美的女生。”吉拉笑着说,她熟练地点开手机,凑近屏幕:“豆包,帮我看看今天眉毛画得怎么样?”手机里很快传来回复,她满意地抿了抿嘴唇。即便不见色彩,她也认真、体面、热爱生活。
这些所有的“见”,加起来,构成了她的世界。
下午六点,拉萨的天还亮着。吉拉关掉电脑,那个陪了她一天的女声终于安静下来。藏香燃尽了,咖啡杯也空了。她摸到公交卡,走进街道的气味里——那是她认识这座城市的另一种方式。
(策划、统筹:米玛 统稿:玉珍 撰稿:平措诺吉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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