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横断山脉的脊背上，风从雪峰吹来，裹挟着冰川的凉意和松脂的清香。目之所及，金沙江在深谷里翻滚，澜沧江与怒江，虽被重峦叠嶂遮去真容，但那劈开红土、咆哮西去的气势却仿佛穿透山影，直抵胸臆。三条大江宛如大地裂开的伤口，却又以奔涌不息的姿势，向世人低语着这片土地的倔强与柔情。

山脉纵贯南北，江河纵向深切。昌都就坐落在这样的山河之间，每一座山都是时间的褶皱，每一条河都是大地的血脉。

6月的藏东高原，万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生长。笔者循着一抹新绿、一泓波光、一声兽鸣，向横断山脉的腹地走去——去看山林如何把绿意泼满山坡，看湖泊如何把天空收进湖底，看生灵如何在密林与湿地间重新找到回家的路，看藏东大地如何铺开一卷人与山河和谐共处的长卷。

树·青绿之约

穿行于藏东山谷，满目绿意层叠。察雅县澜沧江畔，万亩经济林正把荒坡染成浓绿。桃树、苹果树、核桃树在山坡上层层铺展，八十多万株苗木在风中掀起绿浪，生态效益同民生福祉双向增益。风过处，满山沙沙作响，仿佛大地在低语。曾经这里是裸露的红土，滑坡、泥石流是这里的常客，雨水一来便泥沙俱下；如今绿荫如盖，根系深扎，每一棵树都在用年轮记录着这片土地的苏醒。

沿江北上，江达县岗托村的山林郁葱得几乎化不开。阳光从密叶间筛落，变成一地碎金。这里地处长江上游生态屏障核心区，茂密森林曾一度面临盗伐、火灾威胁。如今，岗托山林郁葱如盖，林间藏猕猴跃动穿梭，在枝桠间嬉戏觅食；幽深林下，林麝缓步出没，踪迹渐多。老护林员白玛泽培告诉记者，上个月他在这片林子里见过一只雪豹——晨光里金色的皮毛一闪，便消失在密林深处。金钱豹也常留下踪迹，这片森林正在悄悄热闹起来。

边坝县的午后，80岁的老护林员旦巴坐在一株云杉下。他的手抚过树干，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的脸庞。“以前山是秃的，风沙大得睁不开眼。”他眯着眼望向远山，“后来种树，种了一年又一年。现在，种树早已成了我的日常习惯，平日里除了爱种树，再没有别的闲暇爱好。”他早年种下的树苗，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成了大伙乘凉歇脚的好去处。如今他每天仍会走一小段山路，看看那些他亲手种下的树——树在，他在，这片青绿之约便未完成。

湖·碧水之澜

江河安澜，生态方宁。2025年，洛隆县传来喜讯——卓玛朗错曲获评2025年度全区唯一的国家级幸福河湖建设项目，成为昌都河湖修复标杆。

从洛隆县城出发，穿过牧场、森林，经过三十多公里土路便可抵达卓玛朗错湖畔。只见湖泊犹如一块蓝绿色的碧玉镶嵌山间，湖水在六月的光里泛着碎银般的光。如今，这条雪山融水汇聚的高原湖泊，挣脱人为束缚，格宾石笼护岸让水流恢复了自然曲线，水与岸重新开始对话。岸边的灌木青草次第生长，河水清清亮亮地淌着，像大地的血管重新通畅起来。风过水面，波光潋滟，恍惚间能听见水与石的千年低语。

边坝县三色湖藏在冰川脚下。白湖、黑湖、黄湖三枚宝石依次铺开，每一枚都映照着不同的天空。白湖澄澈明净，黑湖深邃如墨，黄湖澄澈如琥珀。湖畔植被垂直分布，丰富多样，经过当地多年的生态保护与植被恢复，这里郁郁葱葱、百花竞放，形成了湖泊、森林、草甸有机和谐的高原自然生态景观。站在湖边，仿佛听见冰川崩裂的闷响从远古传来，那是时间的叹息，也是生命的序曲。

向北前行，丁青县布托湖静卧草原之间，蓝天倒映湛蓝湖面，环湖草甸愈发繁茂。依托山水一体化修复治理，退化草原逐步恢复，湿地水源稳定，水草丰茂。牦牛散落在湖畔，黑色的脊背在阳光下反着光，像大地上滚动的黑珍珠。风从湖面掠过，带着水汽和草香，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这海拔4600米的空气，清冽得能洗肺。

生灵·万物之歌

芒康县红拉山的黎明来得悄无声息。雾从谷底升起，缠绕着云杉林的树梢。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时，滇金丝猴开始在枝头跃动——它们红唇灵动，长尾如鞭，在晨光中划出金色的弧线。护林员贡布在晨雾里辨认着猴群的叫声，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含意：觅食、警示、呼唤幼崽。以前，这里的滇金丝猴不足300只；如今，猴群已繁衍至800余只。它们用跳跃的足迹丈量这片森林的广度，也用繁衍生息宣告着生态复苏的深度。晨光越来越亮，猴群的身影在枝叶间忽隐忽现，像森林跳动的心脏。

正午的暖阳倾洒在海拔4200多米的贡觉县拉托湿地，纵横的溪流、星罗棋布的湖泊与连片草甸铺展成无垠碧色。在巡护员扎西次仁的手机里，一群黑颈鹤正在优雅起舞。“每年秋冬季节，黑颈鹤、灰鹤、赤麻鸭等成千上万只候鸟从遥远的北方飞来，在这里停歇繁衍，场面很是壮观。”扎西次仁告诉记者，近些年当地投入人力、财力深耕湿地生态修复，经过持续治理，湿地环境愈发清幽，岁岁滋养着高原生灵。

在类乌齐县长毛岭乡海拔四千多米的草原上，马鹿群正缓缓移动。它们的角在斜阳里闪着温润的光，像戴着一顶顶金色的王冠。这个中国最大的马鹿种群聚居地之一，背后是两代人的约定——向秋拉姆从少女时代开始守护这群生灵，如今她的两个儿子接过母亲的接力棒接续守护。如今这里的马鹿种群已达8000余只，较保护区设立初期相比，马鹿数量增长了60%。傍晚时分，夕阳把草原染成琥珀色，马鹿的蹄子轻踏草地，像在扣响大地的门。

三江奔流依旧。山脉的纵贯从未停止，河水的切割从未停歇，而这片土地上的生命，正在以看得见的速度重新丰盈。昌都的森林覆盖率达34.78%，草原植被盖度78.04%，环境空气质量优良率连续五年始终保持100%——数字背后，是云杉在长高，是湖水在更澄澈，是生灵在安居，是万千生命在此自在生长。

而这片山河一直在用层叠青绿、澄澈碧蓝与旷野鎏金，落笔一首生生不息、不见句点的漫长诗篇，而那诗篇的题目叫“藏东青绿间，山河岁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