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由德吉卓嘎提供

在素有“天边之乡”美誉的墨竹工卡县，直孔刺绣唐卡的针线声已在这片土地上绵延传承三百余年。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直孔刺绣唐卡第六代代表性传承人米玛次仁，正坐在明亮的刺绣工坊里，指尖捏着细针，起落走线。数十年间，他以针为笔、以线为墨，用九年四个月绣成载入纪录的巨型唐卡，打破家族传承的旧模式广收学徒，让这门传承三百多年的技艺，在新时代得以延续。

家学浸润少年执针入师门

直孔刺绣唐卡是墨竹工卡县独有的传统手工技艺，2008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米玛次仁出生在拉萨市墨竹工卡县其玛卡村的刺绣世家，祖父康桑·赤列多吉、祖母格念宗巴、母亲格念卓玛都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刺绣艺人。儿时的他常守在母亲身旁，看彩线在藏装纹样间穿梭，针线划过绸缎的声音，成了他最早的技艺启蒙。

“那时候看妈妈在服饰上绣花，看多了手就跟着动，我真正开始学刺绣是14岁那年。”米玛次仁说，最初接触针线时，他只知道这是代代传下来的家传手艺，是生活里离不开的一部分。直孔刺绣唐卡有严格的要求：绘画、刺绣、整体规划三道核心工序，必须由同一个人独立完成。为了把基本功打牢，上世纪80年代，他专程前往拉萨系统学习唐卡绘制技法，之后又回到母亲身边，从头练起针法、配色、构图等基本功，23岁那年，他已经能独立完成一整幅唐卡的全部制作流程。

多年深耕中，米玛次仁陆续掌握了宋、元、明、清不同时期的传统绣法。2000年，他和妻子一起办起刺绣唐卡工坊，下定决心要把这门家传的手艺守护好、传下去。

九载深耕千针万线织就传世唐卡

米玛次仁耗时九年四个月完成《噶举金锦宝串堆绣唐卡》，这是他最难忘的一段经历。当年带着几名徒弟接下这份订单时，他完全没有想到，这幅作品会占据自己近十年的时光，更没想到它后来会创下当时“世界最大唐卡”的纪录。

米玛次仁表示，直孔刺绣唐卡和绘画唐卡截然不同，它以元明清时期留存的古旧绸缎为底，搭配天然彩线，经刺绣、缝制等多道纯手工工序制作，还会点缀珍珠、琥珀、绿松石等天然宝石，最终成品画面立体饱满，纹理凹凸有致，色彩在岁月浸润下更显温润厚重。为了把这幅巨型唐卡做好，米玛次仁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古丝绸、老丝线全部投入进去，后期资金紧张时，甚至借了外债维持制作。

“那时候算下来，这个订单肯定要亏本，但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凭着这一句简单的承诺，米玛次仁和徒弟们沉下心，一针一线做了数年。

当这幅高约120米、宽约85米的巨型刺绣唐卡最终完工时，曾有人开出千万元高价想要收购，米玛次仁却婉言谢绝，按照最初的约定将作品交付，如今这幅唐卡仍完好珍藏在当雄县的一座寺庙中。2013年，这幅作品获评当时世界最大刺绣唐卡，2015年又获得中国丝绸档案馆收藏证书。

打破传统让老手艺变成家门口的“致富针”

在米玛次仁之前，直孔刺绣唐卡长期依靠家族内部口传心授，传承圈子窄、受众少，一度面临后继乏人的困境。看着不少年轻人外出务工，愿意沉下心学老手艺的人越来越少，米玛次仁做出一个打破传统的决定：不再把技艺局限在家族内部，要办面向全社会的非遗传习工坊。

米玛次仁把工坊的大门向当地农牧民、留守妇女和热爱传统技艺的青年敞开，不仅免费教授全部技艺，还给前来学习的学员发放生活补贴，让大家不用为生计发愁，能安下心学手艺。

米玛次仁先后带出的三四十名学徒，大多来自其玛卡村和周边村落，有人学成后进入工坊稳定就业，有人独立开起了自己的刺绣工作室，还有人带着这门手艺走出县域，把直孔刺绣唐卡的名气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种“非遗传承+就业增收”的模式，既扩大了技艺的传承队伍，也让当地群众实现了家门口就业。凭着在传承路上的突出贡献，2017年米玛次仁获评西藏自治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十佳传承人”，2018年正式被认定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直孔刺绣唐卡代表性传承人。

守正创新让千年绣艺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如今的刺绣工坊，来自全国各地的订单接连不断，米玛次仁至今仍保留着最传统的制作手艺：要做哪个朝代风格的唐卡，就找到对应朝代留存的古旧绸缎，再从这些老绸缎上把丝线一根根手工拆出，混合拼接、手工搓成新的绣线，再一针一针在底料上走针。

“直孔刺绣唐卡的每一幅作品，都是世上独一份的。”米玛次仁介绍，和流水线量产的工艺品不同，一幅合格的直孔刺绣唐卡，要经过拼料、上缎、刺绣、整理等多道纯手工工序，简单的作品至少要制作一年，复杂的作品往往要耗费数年光阴。

数十年的匠心坚守，为米玛次仁带来了行业内的诸多认可：2022年他被授予“拉萨市工艺美术大师”称号，2023年获评“西藏自治区工艺美术大师”。2024年，他带着《莲花生八变相》《十八罗汉》两幅作品参加中国工艺美术博览会，独特的刺绣技艺一经亮相，就收获了行业内外的广泛关注。

“直孔刺绣唐卡从来不是哪一个家族的私产，它是我们整个民族的宝贵财富。”在米玛次仁看来，现在非遗保护政策越来越好，这门传承了三百多年的古老技艺，不该只藏在工坊里，要让更多年轻人看见、学会、传下去。如今在他的带动下，直孔刺绣唐卡的传承队伍还在不断壮大，古老的针线在一代又一代传承人手中流转，为墨竹工卡的乡村文化振兴注入源源不断的非遗力量，也让这门传承三百多年的手艺，在一针一线中焕发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