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旦增向巴在《百厨大战》的录制现场。(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图为旦增向巴盛放香料的藏式木箱。
“三——二——一,开始!”现场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几十台摄像机亮着红灯,上百个灶台同时开动了,切菜声、打火声、碗碟碰撞声在同一秒炸开。
《百厨大战》录制现场,“宝藏厨师”(节目中的称呼)旦增向巴是唯一的藏族厨师。
他身形适中,身穿藏式厨师服,案板上摆着手工锻造的藏式厨具,身边立着一个四层的彩绘木箱,每一层都码着不同的香料。
这些香料都是旦增向巴从西藏各地收集的——藏当归、藏薄荷、海拔四千米环境中生长的野生藏葱花,每样都被精心保存,旦增向巴把这些香料统称为“喜马拉雅香料”。
评委们凑过来,拿起香料嗅闻,草木的辛香穿过鼻腔,他们第一次知道,喜马拉雅的山野里还藏着一整个未曾见过的味道世界。
那是旦增向巴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早到他还是个站在灶台边、够不到锅沿的孩子。
灶台是一个世界
旦增向巴家里很多长辈都和炉灶打交道,外公在哲蚌寺做厨师,哪怕手头食材不多,也能把寻常东西做得有滋有味;叔叔是拉萨饭店的大厨,那些年,拉萨很多高规格的宴席,少不了他掌勺。
旦增向巴就这样在灶台旁长大,那里的火光、声响和香气,是他认识世界的第一种语言。
旦增向巴的母亲也很会做饭,那时候她在八廓街摆摊,经常要去尼泊尔购进银器,去上海购进旅游纪念品。语言没掌握,但做饭学得地道,藏餐、各类炒菜、尼泊尔餐都很拿手。
旦增向巴最喜欢吃的是母亲特制的“素阿兹热”:树番茄、蕨麻、玉米、洋葱,全部切成小丁,红红黄黄的一片。油烧热,洋葱丁先滑进去,滋啦一声,甜香被大火逼出来。炒到洋葱变软变透亮,再下西红柿、玉米和蕨麻,加一点青稞酒,等酱汁咕嘟咕嘟冒小泡,一勺香料撒下去,馥郁的香味立刻腾起来,漫到整个厨房。
母亲站在锅前,脸被炉火映得发红,发丝沾上热气变卷,他蹲在旁边等,香味钻进鼻子里,馋得直咽口水。
那时候,旦增向巴家里什么味道都有。母亲从尼泊尔带回的巧克力,锡纸剥开,可可的苦香混着奶味在舌尖上化开;客厅的橱柜上堆着各色进口罐头,掀开铁皮就是一股咸鲜;拉萨当时还没有麦当劳,母亲也会在家里试着做炸鸡给他吃。
后来家里的味道变了。因为父亲酗酒,父母离了婚,母亲带着旦增向巴搬到一间出租屋,她更加奔波劳碌,饭桌上的菜渐渐变得简单。
旦增向巴开始泡网吧,玩游戏,烟雾和泡面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
在拉萨饭店当大厨的叔叔看不下去,跟他说:“你去北京吧,那边的玛吉阿米在招学徒,你去长长见识,学门手艺。”
于是2008年,十七岁的旦增向巴一个人坐火车去了北京,包吃住,住六人一间的地下室。
那正是玛吉阿米最火的时候,餐厅里驻唱的三智才让、格茸农布后来都成了歌星。旦增向巴在后厨切菜配菜,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夜里忙完,他就找个角落看演出——聚光灯打在这些歌手身上,眼花缭乱,台下的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夜里躺在地下室的床上,听着宿舍管道里的水声,旦增向巴回想起玛吉阿米里的灯红酒绿,而自己一天到晚打杂切菜,到底能切出个什么名堂?
厨师是一门事业
在西藏,厨师被叫作“玛金”,有时候为了表示尊敬也会叫“玛金啦”,可旦增向巴总觉得,这一声“啦”叫得再客气,他也就是个做饭的。不会有人因为菜做得好,跑去后厨感谢“玛金”;也不会有馆子把“玛金”的名字摆到门面上隆重介绍。
这个想法是在去北京的几个月后转变的。
玛吉阿米有位拉萨来的老师,名叫罗布,骂人不留情面,但教起东西来一点儿不藏私。那天休息,旦增向巴看见他坐在角落翻一本杂志,心里纳闷——一个厨师,怎么还看书?
他凑过去,那是一期人物专访,铜版纸硬挺光滑,带着一点新印的油墨气味。照片上的男人发型桀骜,手臂上纹着两个字:厨魔。他叫梁经伦,杂志里说他开创了一个时代,把分子料理这门手艺带到了中国,他的餐厅也一座难求。
旦增向巴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纸面,他第一次意识到,厨师不只是把人喂饱,厨师也可以有创意,可以有自己的表达,是一门值得拼尽全力去追求的事业。
那之后,旦增向巴像换了个人。刀工、火候、调味,他一样一样跟在大师傅身边学;为了盯好青稞酒和酸奶的温度,甚至好几次直接睡在发酵缸边上;后来他回拉萨精进藏餐技艺、跟着蒙古师傅学剔羊腿、又跟着西藏最早做蛋糕的师傅学烘焙。
从墩子工到掌勺人,灶上的功夫一点点扎实,心里也越来越有底。
旦增向巴一直记着罗布老师说的话——“想当好厨师,眼睛不能只盯着藏餐”。于是他又自费去北京跟着台湾师傅陈朝星、金亮学分子料理,球化、低温,一样一样地试。
分子料理是用科学破译味觉,旦增向巴把这套方法学了回来,却发现高原有另一套密码——沸腾、发酵、烘焙的时间全对不上;球化用的汁水,浓度得重新调,泡沫打发的进气量也要重新琢磨。
他只能一道菜一道菜重新摸索,把标准的配方一点点改成“高原适配”版本。后来他发现,味道有无数种,底层代码其实是一样的。
分子料理有个工艺叫低温慢煮,六十度恒温锁住汁水,旦增向巴想起过去和长辈泡温泉,也会把蛋放进泉水里慢慢加热——人在“吃一口”上的心思,竟也“不约而同”。
后来,他进了一家号称拉萨“小米其林”的新式藏餐厅,和一位台湾来的女厨师搭伙。他憋着一股劲,想把这些年学的东西,全使出来。
后厨的班子,旦增向巴一个一个搭起来;菜单上的菜,他一道一道定下来;食材从哪儿进货、成色如何,他亲自跑。很快,这家餐厅就以兼具老藏餐的厚重与新式料理的精致,在拉萨城里出了名。
可他慢慢发现,当好一家餐厅的主厨和做好一顿饭并不是一回事。灶台之外,还有成本,有人事,许多他不以为意的小事都是餐厅经营管理的大事。好像对于做主厨来说,做饭反而没那么重要。
那年夏天,旦增向巴离开了这家餐厅。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一顿饭也不想做,但焦虑像一团散不去的油烟跟着他,闷得人打不起精神:“是不是也到时候换条路试试了?”
他一直拿不定主意,直到有一天,旦增向巴的目光落在了墙角一只旧藏柜上。
西藏是一种味道
那是外公当年用的柜子,边角磨得发亮,一格一格,专放调料。旦增向巴记得小时候,外公做菜前总慢慢拉开抽屉,把香料取出细细捣碎,再捻进锅里。
外公走后,把柜子留给了他,还留了一个本子,是外公亲手记的香料笔记:哪种香料配哪道菜,长在什么地方,什么月份采,有什么好处……一笔一笔,密密麻麻。
他翻着本子,忽然想去看看那些味道长出来的地方。
2023年秋天,旦增向巴开始往山里走。吉隆的山谷、错那的勒布沟、墨脱的边境线,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跑。每到一个地方他就会问当地人,记录古老的配方,完善外公的笔记;他开始收香料,有的村民会晒好寄给他,有的他会亲自跑一趟,坐下来喝碗酥油茶,听老人讲哪种草长在哪片山坡,哪种花什么时候采最香。
他还会钻进山林,一棵一棵地闻,一株一株地认。
山的味道是活的。海拔四千多米的风刮在脸上,有棱有角;高山的泥土,翻上来带着湿润的土腥味。波密的树花椒在指尖捏开,是木姜子和薄荷的味道;“热果”拔出来,大蒜一样辛烈的汁水会冲得人眼眶发酸;同样的“夏果唐杰”,长在低处的叶嫩而味淡,越往高处长,香气越浓郁霸道。
味道的世界,就这样在他眼前一层一层铺开,丰富,充盈。
旦增向巴慢慢明白,西藏的饮食,根就扎在这片土地里。它或许不像一些菜系那样声名远播,可这里的风、阳光和水土养出来的特别风味,只要肯静下心,用心去闻、去尝,就一定感受得到。
山里什么都有,一次在山南,旦增向巴迎面撞见了一只藏马熊。一团黑影隔着乱石慢慢靠近,他后背一紧,脚底下像生了根,动也不敢动。那影子近了些,却又停住,调过头朝林子深处去了。
他站在风里,听着心跳一点点平复,心里空出的一块,又像是落回了原处。
两年,三百二十多种喜马拉雅香料,和他的名字一起,在餐饮圈里一点点传开。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藏餐从来就不只是酥油茶和牦牛肉。
参加《百厨大战》时,旦增向巴主动选择了最负盛名的“米其林猎人”安德烈亚,他知道自己赢不了,可他想抓住这个机会,让世界顶尖的名厨看见这些来自喜马拉雅的古老味道。
现在,他在筹备自己的新餐厅,生意未必挣钱,但标准要严格,厨房要敞亮,设备要专业。
旦增向巴还想给更年轻的厨师搭个台子,把外面的师傅请进来上课,能做成什么样,他说不好,只想着能为那些对藏餐有兴趣的年轻人蹚出一条走得通的路。
最近网上很火的“芫根美食大赛”,旦增向巴也报了名,做的是外公教他的那道“雪域莲籽酥糖芫根”:芫根丁在酥油里煎透,红糖炒出琥珀色,撒一撮香料,焦甜裹着奶香一缕缕升腾。他盛出一小碗,端端正正摆在录制的镜头前。碗里的芫根静静冒着热气,像要穿过那方屏幕,飘到更远的地方去。
(策划、统筹:米玛 统稿:玉珍 撰稿:琅青措 摄影:旦增央拉)
撰稿人语
采访那天,旦增向巴对我们科普了“主厨(chef)”是什么,还讲了很久新餐厅的规划,厨房得有300平方米,设备得对标米其林星级餐厅,食材也要严格确保可追溯性。我听着听着暗自想:这人做饭在行,但真的能运营好一家餐厅吗?
他对着香料、火候如数家珍,锱铢必较;但为人处世却一点不像35岁的人,反倒有种孩童的眼光,直接而纯粹。
可转念一想,或许恰恰是这样的人,才能沉下心做这样的事。
餐厅能不能赚钱,他看得洒脱,说先做起来再说,赔了就赔了。这种松弛感把我也传染了——是啊,不想当主厨的玛金不是好玛金,但玛金嘛,好好做饭才是最重要的。
关于我们 丨联系我们 丨集团招聘丨 法律声明 丨 隐私保护丨 服务协议丨 广告服务
中国西藏新闻网版权所有,未经协议授权,禁止建立镜像
制作单位:中国西藏新闻网丨地址:西藏自治区拉萨市朵森格路36号丨邮政编码:850000
备案号:藏ICP备09000733号丨公安备案:54010202000003号 丨广电节目制作许可证:(藏)字第00002号丨 新闻许可证54120170001号丨网络视听许可证2610590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