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巴黎咖啡节现场,云丹措姆(左一)与顾客合影。
云丹措姆和她的丈夫扎西次仁面对面坐着,面前摊着“柠渡”咖啡开店一年的账册。前厅天天客满,账上却只有一笔笔投出去的钱,不见回头。
这家店是扎西次仁为贴补他的诺诺童书馆开的。一年前,他出国深造,云丹措姆辞了工作临时接过来打理,只等他回来,把担子一交,就去做自己的事。
她想走,可这一年,店里都是她一手撑起来的,接手的人一时也不好找;他想接,可童书馆刚起步,千头万绪,根本腾不出手。
说着说着,两个人抱头痛哭……
谁也没料到,这场进退两难的煎熬,会是她和“柠渡”真正的开始。
选豆:没选咖啡的人生
云丹措姆是土生土长的拉萨姑娘,她循着很多拉萨孩子熟悉的成长路径往前走:小学在本地,中学去读西藏班,大学考上上海财经大学,毕业顺理成章回到拉萨,进了一家国有担保公司,从业务经理做到风控经理,一干就是三年。稳当、体面,是旁人眼里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那时候,她的想法也和很多金牛座的人一样,想当个“万年老二”,舒舒服服过日子就挺好。
转折发生在一个夏天。
上班路上发生追尾,车被撞得面目全非,她昏迷了几十秒。事故处理完,父亲问起气囊弹出的细节,她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记得意识回笼那一刻,车里全是散开的烟。那是她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过去三年千篇一律的报表、核对、重复工作在脑子里转,最后只剩一个念头:要是今天就这么走了,我对得起自己吗?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做。
她开始沉下心找方向。
年底,刷到松赞创始人白玛多吉的一段演讲,目光一下定住了。从央视编导回到香格里拉,从自家老宅做起,沿着滇藏线建起一串藏式山居,把酒店、人文旅行和村民就业串在一起,用另一种方式讲述藏地文化——这就是她想做的事。
2017年,她辞了职,一头扎进松赞拉萨林卡的工地。从打地基守起,跑手续、对接各方、处理杂事,国企带出来的甲方心气,就在工地上一点点磨平了。她也看懂了最实在的道理:再好的想法,也得一桩一桩、一个细节一个细节落地。就像松赞的树,是白玛多吉挨个点位定好,亲眼看着种下去的,要保证每个房间望出去的风景都对。她后来说:“如果没有那段经历,我可能都不会做‘柠渡’,‘柠渡’也不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2018年初,云丹措姆和扎西次仁登记结婚。那时,两人的事业并不相交,她忙着酒店运营,扎西次仁在朋友的咖啡馆里辟出一小块地方,开了诺诺童书馆——那是扎西次仁一心想做的事业。童书馆存活率低,扎西次仁便拉了几个合伙人,搬到新店面,一半空间做咖啡,一半放童书,用咖啡营收贴补童书馆开支。“柠渡”就这么来了。
“柠渡”这个名字来自当初的设计师合伙人——他大学时运营过的一个同名公众号,大家便直接沿用了下来。藏文名是云丹措姆后来取的,谐音是老拉萨人说的“同悲同喜”——能一起喝茶喝酒、共担起落的挚友——她想让“柠渡”成为这样一个地方。
后来,扎西次仁获得了出国深造的机会,而童书馆刚起步,店里一堆事没人打理。云丹措姆从松赞辞了职,她想得很清楚:等扎西次仁回来,店稳了,就抽身去做自己的事。
磨豆:熬出来的担子
2019年6月,扎西次仁从美国回来。她的“使命”结束,该走了。
可局面已经脱了轨。股东提出撤资,当初搭店的技术伙伴也走了。看着前厅热闹,内里全是糊涂账:没有分红,投入像个无底洞,所有贷款手续全落在云丹措姆名下。童书馆几乎没有收入,未来三五年的房租水电,还得靠“柠渡”。她不想留。一来,这不是她的梦想。她不想因为对方的人生选择,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如果我继续选‘柠渡’,一定带有妥协。对他对我,对我们的夫妻关系,都不公平。”二来,又是夫妻又是合伙人,边界一模糊,难免磕磕绊绊。她怕一份事业,耗掉两个人的感情。
可走也走不了。咖啡店管理是她、运营是她、财务还是她,找不到能顶替的人,扎西次仁更是无暇兼顾。那阵子,两人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抱头痛哭——她想走走不了,他想接接不住,两个人都被困在这摊子里。
她索性去外地待了两个月,躲一躲乱局,也给自己一点时间想后路。合伙人追到成都,跟她聊了很久,劝她回来撑住。11月底,她还是回了拉萨。“有对现实的低头,也有压在心底的责任。”她说,“既然决定了,那就只能继续往下做,不回头,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
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学咖啡。店里的咖啡师资历很深,她要是不懂行,连沟通都不在一个频道上,更别说管理。从最基础的冲煮学起,一路考取国际咖啡品质鉴定师资格,二十多门考试一次性通过。手里攥着实打实的专业底气,她才沉下心从头梳理乱局:重新搭团队,一笔一笔清账目,从出品标准到物料周转,从人员排班到客诉处理,细碎的规矩一条条立起来。窟窿也得一点点填。当初房东股东撤资的结算,加上咖啡机等各种设备的前期投入,前前后后累计砸进去140多万元。靠着连本带利慢慢周转,直到2023年才基本填平亏空。刚缓过一口气,新的投入压力接踵而至:分店装修、设备更新、供应链优化,再加上童书馆长期需要资金保障,新的债务又随之产生。
在顶着压力理顺经营的过程中,她作出了一个旁人不解的选择:主动停掉美团外卖。当时外卖营收已经占到一半,常年是城关区咖啡销量榜首。但她觉得不对:开餐饮店,不能做成外卖店,客人的堂食体验才是根本。后来,只保留了会员小程序自配送,不依附平台,心里踏实。一年后,瑞幸正式入驻拉萨,连锁品牌的规模化扩张迅速搅动了本地咖啡市场。而“柠渡”因为早一步调整了经营重心,反倒没被这场行业波动打乱节奏。
拉花:融出来的路
变化是从一件件小事开始的。
刚接手时,她跟着行业“标准”走,店里用国内外精品咖啡馆流行的厚玻璃杯,通透显质感,是当时公认的“专业”标配。直到有位本地客人喝完说:“咖啡很好喝,就是杯子差点意思。”她起初没明白。后来才反应过来:拉萨人喝惯了甜茶,甜茶就装在玻璃杯里。同样的杯子装咖啡,外人看是精致,本地人眼里总觉得不对味。当天她就拍板,全店换成陶瓷杯。收口的陶瓷杯拉花难度陡增,咖啡师叫苦,但她觉得值。“在拉萨做咖啡,得先尊重消费者的习惯。”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像一根鞭子,总提醒她先看本地市场,再谈行业标准。
做藏式风味咖啡也是这个道理。
“最早把奶渣放进咖啡的不是我们,顶峰咖啡早就在做了。”云丹措姆说。她自己是奶渣的忠实爱好者,小时候吃宴席,最盼那块奶渣糕;在外求学时,妈妈总把挑好的细奶渣装成小包寄过去,她抓着当零嘴。这份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她知道怎么放进咖啡里才不突兀。于是,有了拉萨拿铁,有了咸奶茶拿铁……发酵的牦牛奶渣带点酸,和咖啡融在一起,口感协调,成了店里的招牌。
后来,又有了木碗装咖啡。那几年流行盖碗撒可可粉做“西藏风”,她觉得太生硬。找来找去选了传统木碗,木头的温乎气配咖啡的香,不喊口号,不贴标签——藏文化的东西,本来就该融在日子里。还有印着老拉萨地名的杯子。最开始印在纸杯上,有人说好,能勾起老拉萨的回忆;也有人说不好,藏文印在一次性杯子上,喝完就扔了。五周年店庆的时候,他们把这款地名杯做成了陶瓷款,不少客人专程为它到店,也有很多人买了带回家留作纪念。
这些细碎的片段拼在一起,成了“柠渡”的样子。店也顺着节奏一家家开起来:夏扎店、达孜店、布达拉宫店、甘露大厦店……
“柠渡”慢慢站稳了脚跟,她也带着团队往外走,去上海参加陆家嘴咖啡节,去伦敦、巴黎赴行业盛会。每次出门参展,扎西次仁都跟着当得力帮手,是她口中“性价比最高的帮助者”,他英语好、熟人脉,沟通对接、现场协调都能顶上。
从守着一家店,到带着西藏咖啡走出去,再到把外面的同行请进来,云丹措姆的身份在一步步转变。今年夏天,第二届高原咖啡文化周落在了布达拉宫脚下的宗角禄康公园。全国各地的咖啡品牌汇聚于此,本地咖啡店,非遗、文创摆满了摊子。望着往来的人群,她有些恍惚。几年前,她还守在小小的展位前,捧着咖啡壶,静静等候被看见;不知不觉,已然转身成为搭建平台的人。
今年,云丹措姆三十五岁。做咖啡八年,负债还没完全还清,最终要往哪走,她也没有明确答案。她享受开人生的“盲盒”,就像从没想过会经营咖啡店,一做就是八年;从没想过做咖啡文化交流,一做就走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她就像自己店里那杯咸奶茶拿铁:看着像酥油茶,喝着有咖啡味,咸香的奶茶、杯口附着的奶渣和咖啡融在一起,说不上是哪里的配方,但凑在一起,刚刚好。
不是一开始就选对了路。是走着走着,就走出了自己的路。(拾光工作室)
(策划、统筹:米玛 统稿:玉珍 撰稿:旦增央啦 摄影:平措次仁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拟稿人语
夏扎大院的下午,日光斜斜落进回字形庭院,朱红廊柱的影子投在温润的阿嘎地面上,慢慢拉长。院里喝咖啡的游客三三两两,伸着懒腰,很是惬意。
云丹措姆的故事讲到尾声,我问她,每一次选择背后,是不是都有一份勇敢。她摇头,说自己算不上勇敢,顶多是有韧性。
顺其自然,悄悄生出一个又一个计划。事一件件做,路一步步走。就像她做的咖啡,融在日子里,却自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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