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为的作品。

郭大为正在画画。

夜幕降临，拉萨宇拓路的灯次第亮起。天已渐凉，这里自发形成的夜市仍旧热闹，烟火气沿路漫开。烧烤、小吃、羊毛毡、包包、手串……各种商品琳琅满目。而最特别的，莫过于那些执笔的人——他们或书写藏文，或勾勒风光，笔尖下藏着的，是满满的心意与祝福。

繁华喧闹处

他写下带得走的藏地念想

宇拓路上，摆摊写藏文的智巴把折叠木桌支在街边，铺开裁得齐整的米黄色藏纸，拧开炭黑色的墨水瓶，用削得尖细的竹笔蘸饱墨，俯下身子便开始书写。周围是叫卖小吃的吆喝、往来游客的说笑，他桌前这一方小天地，却透着格外安稳的静。

智巴选在宇拓路夜市摆摊，是看中这里连接布达拉宫广场与八廓街，往来游客和本地居民都多。白天他有固定的学习任务，要研读的典籍、练习的笔法都不少，只能趁着晚上的空闲出摊。

摊位前不时有人驻足：穿冲锋衣的游客蹲下身，问能不能写一句寓意平安的藏文；本地的阿佳（藏语，意为姐姐，也是对女性长辈的称呼）过来，要给家里新装修的茶室挑一幅字。

智巴话不多，问清要求便低头落笔，指尖轻按纸面稳住纸张，手腕稳稳转动，竹笔过处墨痕匀净流畅，连笔锋都不带一丝抖。写完，他会轻轻吹去纸上浮墨，把字幅递到顾客手里；遇上好奇的游客，还会慢声讲两句每个字的读音和寓意。

藏文书法2008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竹笔是它传统的书写工具，藏纸是其传统书写载体。一晚上能写多少幅，智巴从来没数过。客人多的时候，他便写到夜市收摊，写得慢了也不着急。“写字要稳，急了字就不好看了。”他说。

智巴的老家在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泽库县。今年春节期间，他第一次到拉萨，便喜欢上了拉萨；6月，他再次回来，便留了下来长住。说起和藏文的缘分，他很小的时候便跟着启蒙老师学习藏文，竹笔一握就是十多年。来拉萨之前，他一直专注于藏文书法与藏族传统文化的研习。“藏文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一天不写就觉得手生。”他笑着抬了抬手里的竹笔，笔杆因为常年握持，已经磨出了温润的包浆。

来买字的人里，有本地居民，更多的是外地游客。有人把字装裱好，挂在客厅、书房，给家里添一份藏地独有的沉静气息；开民宿、茶馆的老板会挑几幅挂在店里，让来往的客人进门就能感受到藏文的质感；还有不少人专门写上家人朋友的名字，或是一句顺遂安康的祝语，小心翼翼卷好塞进随身的包，带回去给亲友当伴手礼。

在智巴看来，自己写下的不只是藏纸上的墨痕，更是给天南地北来拉萨的人，一份能揣进包里、带得走的藏地念想。

夜市里写藏文的摊主时多时少，有人来几个月便转去了别的地方，也有新人不断支起桌子，智巴的小摊位却一直摆在老位置。夜市的灯亮到深夜，他的笔也常常写到最后一批摊位收摊。“我本来就喜欢写藏文，要是客源稳定，我就一直写下去。”说话间，又有几个结伴的年轻人凑到桌前，智巴笑着应下，重新蘸了墨，竹笔再次落在铺展的藏纸上——在周遭的烟火喧嚣里，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又安稳。

人来人往间

藏族姑娘为远方来客写祝福

继续往前走，夜市的烟火气在身后铺开，风从路间穿过，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远远地，就能看到一位年轻藏族姑娘坐在摊前：一张小桌架得稳稳当当，桌上摆着一盏小灯，灯光落在纸面上，也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她握着竹笔，一笔一画地写着藏文，神情专注得仿佛周围的热闹都与她无关。几张按尺寸裁好的轻薄纸张被风卷起，飘到一旁，她却因为写得太认真，没有留意。记者俯身把纸捡起来，上前搭话。姑娘先是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记者在交谈中了解到，姑娘叫尕玛吉，来自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大约从2024年开始，她系统地学习藏文书法；而在宇拓路摆摊写藏文，则是今年9月才开始的。宇拓路上摆摊写藏文的人不少，但像她这样的女孩子确实不多。尕玛吉说，自己当初也没有想太多，朋友说可以过来试试，她就来了。话说得轻轻的，像她落笔时一样，不张扬，却自有笃定。

桌上除了写字工具，还放着一张写有汉藏双语的祝福文字。尕玛吉介绍，来买藏文的大多是外地游客，一般会先根据含义挑选内容，再由她现场书写；桌旁也备着一些成品，供游客直接选购。最受欢迎的祝福语，要数“吉祥如意”“平安喜乐”和“福财双至”。所有商品按纸张规格大小分为30元、50元和60元三种。还有一些游客会请她把自己或想赠送的朋友的名字翻译成藏语，一并写在纸上，让一张薄薄的纸多一层个人特色，也多一份可以带走的纪念意义。

在夜市里，尕玛吉一般会摆摊到12点左右。如果生意不多，她就坐在灯下自己练字。小灯照着纸面，也照着她认真落笔的样子。风偶尔掠过，纸页轻轻颤动，她又低下头去，把那些祝福一笔一画地写稳，仿佛把远方来客的心愿，也悄悄收进了藏文的笔画里。

石头和纸上

高原风景被一笔一笔留住

行至夜市中段，热闹里出现一个低头画画的人。桌上摆着一沓画，还有一些裱着框，另外也摆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头画作品。颜料盒打开着，各种不同的画笔搁在一旁。他低头调色，动作不急不缓，像把周围的喧闹都隔在了画外。他叫郭大为，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曾在上海、杭州、南京等地工作过。工作地换了几个，他心里却始终对西藏保持着向往。

他还记得，第一次来西藏时，受客观条件所限，没能游览几个景点便踏上了归程。可即便如此，他仍记得这里的人热情又友善，记得那种让人愿意再回来的温度。回去工作不久，他又来到了西藏。去年，他一直待在日喀则，在培训班教美术；今年再来，他在文成公主实景剧场附近租下店铺，开了家名为“觉心艺术文创手绘”的小店。白天在店里画画，晚上到宇拓路的夜市摆摊，日子被颜料和笔墨填得踏实。

在店里，他到西藏以后认识的一位朋友主要负责写藏文，他则负责画画，有画在纸上的，也有画在石头上的。纸上的画轻，落笔时像把风景收进一页薄薄的时光；石头上的画沉，颜色一层层覆上去，仿佛要把高原的光也压进石纹里。石头画有人买现成的，也有人拿着照片或图来定制；有的人没去过某个景点，便请他创作，在画上“圆梦”。还有人会特意带着自己的石头来找他画，仿佛把一段心事交到他手里。当地风景画尤其受欢迎，纳木错、羊卓雍错、珠穆朗玛峰……那些关于碧湖或雪山的光影，被他一笔一笔收进画里，也把从五湖四海而来的游客的念想留在石头上。

郭大为说，不管是当地人还是来旅游的游客，都特别好，他很喜欢这里的氛围。画笔落下时，纸面或石面慢慢有了颜色，像把西藏的风光和人的热情，都悄悄留在了方寸之间。有人带走一幅画，也有人带走一块石头，而他把一次次相遇留在笔下，不声不响，却自有温度。　

《西藏商报》（2026年11月12日　第　04　版）